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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世界文學藝術家協會顧問馬家駿:《紅樓夢》是怎樣反映崩潰前夕的封建社會本質的


    《紅樓夢》是怎樣反映

    崩潰前夕的封建社會本質的

    馬家駿

     微信圖片_20200403061809.jpg

    (一)

     

        列寧論托爾斯泰時說“如果我們看到的是一位真正偉大的藝術家,那末,他一定會在自己的作品中至少反映出革命的某些本質方面”。我們之所以能夠把《紅樓夢》當歷史來讀,就其本身而言,是因為《紅樓夢》象一面鏡子一樣,反映了它產生的時代即十八世紀中葉中國封建社會的現實,反映了那個歷史時代社會生活的本質特點。  

    《紅樓夢》所反映的時代,不是一般的封建社會,而是中國封建社會由旺盛走向衰落的末期,是崩潰前夕的封建社會。這個時代的社會本質特點是什么呢?書中有一句話說得好:“比如人家墳里的大楊樹,看著枝葉茂盛,卻是空心子的。”乾隆時代,表面看起來是滿清王朝的極盛時代,但是封建制度早已跨過了它的頂峰,正在向它的對立面轉化,走下坡路了,在“枝葉茂盛”中掩蓋著必然崩潰的腐朽的“空心子”。這就是為什么不久后一經民主主義勢力的沖擊,一經帝國主義的侵略,老大帝國就“忽喇喇似大廈傾”,倒了下來,封建社會崩塌,進入了半封建半殖民地社會。話又說回來,如果以為曹雪芹僅只寫了滿清一個王朝由盛至衰的歷史,從而使人可以看出歷史上一個個封建王朝興亡的規律,這也還是不夠的。應該這樣認為:曹雪芹寫出的是整個幾千年封建社會進入崩潰前夕這一關鍵階段的歷史,《紅樓夢》在“乾隆盛世”揭示了整個封建社會“泰極否來”的本質特點。  

    曹雪芹不是歷史唯物主義者,本質地說明封建社會必然崩潰的規律,尤其在它看來還興盛時候預見到它的必然崩潰,這不是作者力所能及的。作者并沒有著力歌頌勞動階級的階級斗爭,小說中心描繪的賈寶玉、林黛玉也不是什么新興階級的戰士,對于地主階級的衰敗,作者所能作出的,也還是宿命論的解釋。但是,曹雪芹親歷了“蓬牅茅椽,繩床瓦灶”的困苦生活,他看到了并且不滿意自己出身的階級的一些罪惡活動,這使得他用現實主義的方法描繪當時社會生活的真實圖畫,圍繞著他筆下一系列典型人物活動的四周,安排了歷史的詳盡細節。通過小說的人物、畫面及其細節,自然地在客觀上展示了社會的某些本質方面。根據小說提供的,我們可以用馬克思主義從它字里行間看到,在其前后聯系中分析出封建社會必定崩潰,地主階級注定衰亡的歷史規律。

     封建社會為什么會衰敗下來?一般不外乎三個原因:第一,也是最重要的,是勞動人民(主要是農民)對于反動封建階級的政治壓迫、經濟剝削和思想統治所作的強烈反抗和斗爭;第二,新的資本主義因素在各個社會領域對封建制度的排擠與沖擊;第三,封建階級在人民打擊下和新的社會勢力沖擊中,內部矛盾加劇,這種內部矛盾在腐蝕著和瓦解著它。對于封建階級注定滅亡的這些內部和外部原因,《紅樓夢》的作者并沒有清醒的科學的認識,但是他在一定程度上描繪了壓迫者與被壓迫者的階級矛盾,點出了封建社會末期資本主義的萌芽,揭露了封建地主階級內部的重重矛盾和這個階級的腐朽。小說反映了社會上這三個生活方面的諸多現象,也就接近揭示了那個時代的社會的本質。

     

    (二)

     

       曹雪芹出身沒落貴族家庭,他對農民并不了解,《紅樓夢》也不似《水滸》那樣歌頌農民階級對封建地主階級的階級斗爭,那么,小說本質地反映封建社會必然崩潰的第一個也是最主要的原因,又表現在哪里呢?

    首先,《紅樓夢》無情揭露了封建貴族階級所推行的政治壓迫。作者沒有直接寫或寫不出反動階級對廣大勞動農民的政治統治與迫害。這個壓迫,只是從大官僚地主階級與其他被壓迫者的矛盾的角度反映出來的。賈雨村徇情枉法亂判葫蘆案,賈赦霸占石獃子家的古董扇子,王熙鳳鐵檻寺弄權其結果害死張金哥和守備的兒子,等等。小官吏、小地主尚且遭受如此迫害,其他勞動人民所受政治壓迫可想而知。賈雨村第一次被罷官即因為“外沽清正之名,暗結虎狼之勢,使地方多事,民命不堪”。這說的是賈雨村,也是說的整個封建統治階級政治上的極端反動。這個壓迫,是無孔不入的。它不但反映在社會上,也表現在榮、寧二府內。像賈珍鞭打鮑二,王熙鳳下令把柳五兒“他娘打四十板子攆出去”和五兒被禁閉,都表明主子對男女奴隸們任意的處置和刑罰已成了日常的事。這個壓迫,是異常殘酷的,《紅樓夢》中寫了那么多的命案:金釧兒被迫跳井自殺,晴雯無故被趕出去病死,鴛鴦在賈母死后不愿被折磨、不愿被誰收房或隨便配小廝而自縊……都是對這種壓迫的血淋淋的控訴。至于薛蟠打死馮淵、打死當糟兒的張三,王熙鳳害死尤二姐,被賈璉玩弄的鮑二家的因受辱致吊死,而殺人者卻逍遙法外,都說明封建統治階級仗勢依財草菅人命,恣意行兇胡作非為達到了何等程度。夏金桂說:“薛家常夸家里打死人一點事也沒有”,這因為反動階級的這種政治壓迫是與他們掌握著政權一點不可分割的。作者揭露出地主階級的橫行霸道與國家機器相結合,這是一大功績。賈、王、薛、史四大家族,上至朝廷、下到州縣都有他們的人,他們相互勾結,官官相護,利用封建政權作為迫害被壓迫者的工具。葫蘆僧的“護官符”道出了封建貴族、官僚、士紳狼狽為奸,壓迫人民的真實社會情景。  

    其次,小說揭露了地主階級殘酷的經濟剝削和毒辣的搜刮手段。《清朝文獻通考》載:從順治十八年到乾隆十一年田賦中銀賦由二百多萬兩增至近三百萬兩即增加近百分之五十,糧米由六百多萬石增至八百多萬石即增加四分之一強。這還沒算“火耗”、“平余”等浮收和一般地租。僅賦稅一項即說明地主階級的剝削日益加重,日益殘酷。地主階級的經濟剝削由這樣一些渠道而來:首先是地租。《紅樓夢》揭露出,一方面賈府在吃皇上給的世祿,這是統治集團從租稅搜刮中分給官僚貴族們的一份,另一方面直接在所領莊園的土地上剝削農民。周瑞經營的地租銀錢出入每年三五十萬兩銀子,黑山村烏進孝在年成不好情況下,僅過年時就從一個莊子搜刮了那么長一大單子的物品與數千兩銀子。這平攤在每戶農民頭上,得多少血汗!不僅如此,經濟剝削已達到如此殘酷程度:賈府在東省是“寅吃卯租”,即強收了次年或后幾年的地租,以此加強剝削。其次,依仗官爵勢力強行搜刮也是剝削的一種方式,而且這是超額的剝削。賈政在工部掌印“家中人盡有發財的”,就是搜刮所致。勒索,在當時極普遍:第九十九回寫道:“外省州縣,折收糧米,勒索鄉愚”;第一○二回寫賈政屬員“重征糧米,苛虐百姓”。貪污受賄,更其風行:賈雨村貪污;受理薛蟠打死當糟兒的命案的知縣貪污;賴大的兒子當知縣,按他親兄弟說,“也是手長的”——真是無官不貪。第九十九回指出只有貪贓枉法的官吏才“升的升,遷的遷”。官僚們的額外掠奪,哪一項歸根不是出自勞動人民的脂膏。至于高利貸、派工役、私征民間車輛畜力等等剝削就更不計其數了。

    再次,小說揭露了封建階級嚴酷的思想統治。滿清王朝在建立后不久,即在意識形態方面進行嚴格專制:大興文字獄,提倡宋明理學,以八股文取士,大搞考據,編造四庫全書與宮廷大戲,用族權、夫權、神權配合其政權統治,兼施軟硬兩種手段來維護封建等級制度。反動的道德、文化成為了統治廣大人民的枷鎖。《紅樓夢》所揭露的,是這種種思想統治的反映。書中指出,反動的思想統治滲透了一切方面。元春省親、寧國府祭宗祠、榮國府慶元宵、賈母作壽及省宮闈等一系列森嚴的儀式,庵觀寺院的設施和誦經、驅魔、禳災的活動,統治階級看的戲文和聽的女先兒的彈詞,一直到賈代儒在家塾中授的功課和清客們的言談,無一不彌漫著封建主義思想毒霧。封建統治者對后代和奴仆們處處灌輸的是三綱五常、忠孝節義、因果報應。巧姐自小被教育以《列女傳》;賈政、薛寶釵這些封建衛道者,滿嘴孔孟之道,一心培養出典型的“國賊祿蠹”。都是為延續封建統治的壽命而增強的思想統治。書中指出:正是在統治階級的宴席歌舞背后,反動的思想統治在無形的狂虐推行著。那盡是樓臺亭榭花柳山水的秀美的大觀園,對統治階級是樂園,對女奴們卻是地獄。幾十名女孩被買來充當戲子和尼姑供剝削階級祭祀或游樂使用,她們像籠子里的鳥一樣,沒有絲毫人身自由與思想自由。像四兒,五兒連起名字的資格也被取消。賈府的少爺奶奶可以偷雞摸狗,司棋卻不能與表弟潘又安戀愛。書中指出:反動思想統治深入到了這種程度:一切可能危害到封建階級根本利益的哪怕一句話,一本書,一件玩具,統統視為大敵。焦大說了一句真實話,就被灌了滿嘴糞土;八股文必令賈寶玉學通,而《西廂記》卻是禁書;一個銹春囊,惹出了翻天覆地的軒然大波。這表明封建統治階級在思想控制上的嚴酷和色厲內荏的虛弱。

    政治壓迫、經濟剝削與思想控制,都是封建階級維護其統治地位的措施。但是,壓迫愈烈,反抗愈強。勞動人民的反抗,是封建制度必然崩潰的根本原因。《紅樓夢》沒有充分寫勞動人民的反抗。但是從那些壓迫剝削中,人們會看到它可能導致的必然結果。不僅如此,作為偉大現實主義作品,小說依然透露了端倪,讓我們看到勞動人民反抗封建統治階級的斗爭力量。

    農民的階級斗爭震搖著封建統治的基石。自滿清入關以來,農民的反抗與起義就沒有間斷過。且不說順治初年,就說以后,順治十七年山東有于七為首的暴動,康熙二年福建有王鐵佛的起義,十九年陜西有楊起隆的起義。在《紅樓夢》寫作時代,乾隆十一年福建汀州有“佃戶自減額數,抗不交租”的暴動,三十七年有王倫席卷臨清等數縣的起義……。《紅樓夢》第一回中寫道:“偏值近年水旱不收,盜賊蜂起。”盡管作者這里站在封建主立場上看農民起義,但終究不得不反映出勞動人民在“民命不堪”的情況下揭竿而起的現實。

    反抗和斗爭也表現在大觀園內的女奴身上。晴雯罵王善保家的是表面,蔑視王夫人發起的“抄檢”是實質;在王夫人“御駕親征”殺氣騰騰的氣氛下,芳官卻在“笑辯”,“犟嘴”。曹雪芹在這里同情地寫出了女奴們不畏強暴的反抗精神。這種精神在鴛鴦則成了對封建權勢與秩序的否定。鴛鴦竟敢抗拒大老爺賈赦,不但不當小老婆,“就是太太這會子死了,他三媒六聘的娶我去做大老婆,我也不能去。”對于姑娘們熱衷的賈寶玉,她也視如糞土地說:“別說是寶玉,便是寶金、寶銀、寶天王、寶皇帝,橫豎不嫁人就完了。”鴛鴦抗婚不是因為小老婆地位低和賈赦年歲大,她抗拒的是壓迫和凌辱奴隸的封建勢力,抗拒的已是“天王”、“皇帝”。盡管處在奴隸地位,鴛鴦也并不因此而屈服:“家生女兒怎么樣,牛不吃水強按頭?我不愿意難道殺我的老子娘不成?”這正是不甘心于奴隸地位的表現。她還說:“老太太歸西去了,他橫豎還有三年的孝呢。……等過了三年,知道又是怎么個光景兒呢。”封建階級認為其統治是“天不變,道亦不變”,奴隸卻對封建統治是否永恒的作出了大膽懷疑和強烈否定。鴛鴦的剛烈性格,正是廣大勞動人民反抗精神的反映。

    正是勞動人民的斗爭與反抗,從政治上到精神上沖擊著封建大廈的支柱。曹雪芹寫出了封建制度必然沒落的一個主要的根本原因,不就是自覺或不自覺地反映了社會的本質方面,揭示了歷史的階級斗爭規律嗎?

     

    (三)

     

       封建時代歷朝農民都有反抗和起義,如陳勝、吳廣、銅馬、黃巾、竇建德、黃巢等等,但是他們推翻了一個個封建王朝,卻沒有改變封建制度,結束封建社會。而自乾嘉以后,農民的起義與反抗,尤其后來的大規模人民革命斗爭,卻使得封建社會迅速崩潰:這是為什么?這是因為客觀條件不同了。《紅樓夢》的時代,正如毛澤東同志說的:“中國封建社會內的商品經濟的發展,已輕孕育著資本主義的萌芽,如果沒有外國資本主義的影響,中國也將緩慢地發展到資本主義社會。”

       《紅樓夢》在主要描寫封建社會的同時,反映了在封建統治尚且鞏固時代、資本主義因素在封建社會內部的萌芽。這是時代的特點所決定的小說的特點。如果認為《紅樓夢》僅只寫了封建階級而沒有反映資本主義在萌芽,這是不符合小說實際的。那樣會得出小說并沒有本質地、有特點地反映這個時期社會生活一個重要的、新的方面的結論。當然,也不能就說《紅樓夢》是什么“市民文學”。《紅樓夢》不是以資本主義商業和手工業的發展為題材的作品,也沒有刻劃與封建階級相沖突的新興市民階級的典型。由于作者的局限,他看不到、也寫不出資本主義因素如何在使封建經濟解體,表現不了構成封建社會必然崩潰的第二個原因即資本主義因素在封建制度衰敗中所起的催化作用。 盡管如此,但是《紅樓夢》卻在顯示封建社會末期已有資本主義萌芽這一點上,從經濟細節方面說,提供了許多的東西。尤其小說寫出了這種萌芽反映在意識形態上的初步的民主、自由的要求以及它們同傳統封建觀念的矛盾。這樣,新的思想因素對強固的舊觀念的沖擊,就間接地揭示了資本主義因素在促進封建社會走向衰落中的作用。哪怕這種作用是微弱的。但它畢竟是新的,是能或多或少表明時代的本質特點的。  

    考察《紅樓夢》反映的資本主義因素之萌芽時,有以下幾個有關方面值得注意:  

    一、商業和商業資本在當時比較活躍。《紅樓夢》中的冷子興在“古董行”中的貿易;賈蕓的舅舅卜世仁開的是“香料鋪”;薛蟠不但是“領著內帑錢糧,采辦雜料”的“皇商”,在京中也開的有“木店”等生意;賈蕓怕倪二借給的銀子不夠份量,去過“錢鋪”秤了一秤;第五十六回李紈還提到有“茶葉鋪”和“藥鋪”;邢岫煙把棉襖押給了“當鋪”;薛寶琴的父親各處都有買賣,“帶了家眷,這省逛一年,明年又到那省逛半年。”——這么多的店鋪,說明商業活動已是廟會集市不能滿足的了。不僅對內貿易,而且對外貿易在解除海禁之后,也活躍起來。書中指出:薛寶琴隨父貿易去過西洋;王子騰他父親管朝貢,接待外國人和南方各省的洋船;大觀園中不少東西如懷表、自鳴鐘、孔雀裘、依弗那藥膏等等,都是由外國進口的,貴族階級為了滿足自己的享樂,就要發展對內對外貿易,輸進奢侈品,這就增加了商業活動,活躍了商業資本,這樣就為資本主義因索的萌芽提供了土壤。

    二、高利貸資本。《紅樓夢》寫了兩種人放高利貸:一,地主階級并不滿足實物地租剝削一種方式,而且還搞高利貸。王熙鳳就暗中放債。但她的放高利貸不是增殖資本而是僅供享樂,仍是封建性的。說王熙鳳放債就是資本主義活動,這是不充分的。因為她的放債并不是資本的周轉,而是積體己,以致被抄家時五七萬金一下子被抄完。列寧指出高利貸資本“并非始終瓦解舊生產方式而代以資本主義生產方式”②。這說明單單高利貸資本身還不是資本主義的。關鍵在于它是否與產業資本相聯系。二,《紅樓夢》中寫了一個無賴市民倪二“專放重利債”。他把債放給馬販子王短腳等各種人,以促進別種資本經濟的發展,這就為資本主義萌芽提供了條件。至于書中提到的“錢鋪”、“當鋪”的活動,則對形成與產業資本密切相聯的金融資本來說則是一個基礎。

    列寧還指出:“商業資本與高利貸資本在歷史上總是先行于工業資本的形成,在邏輯上總是這種形成的必要條件”這就是說,雖然商業與高利貸本身還不一定是資本主義的,但它為資本主義提供了土壤,是資本主義生產的先導,為資本的原始積累創造了條件。

       三、土地的商品化。在《紅樓夢》中反映了土地大量集中的現實。賈府就是有許多莊子和東省土地的大地主,第一一三回中劉老老說鄉村也有“幾千頃地”的大地主。《紅樓夢》時代的土地集中,已不是清朝開國初的八旗地主用政治軍事手段“圈地”了,而是通過土地買賣,用經濟手段把土地集中到大地主手中。與土地大量集中并行的是農民和小土地所有者的破產賣地。甄士隱就賣了田地,破了產。當時,土地商品化已成為日常現象。如薛姨媽賣地畝得數千金供薛蟠監中使用;蔣玉函由一個戲子,經過買地成為了地主。都說明在經濟生活中,土地已不全按舊有的等級占有,貨幣成了主宰升沉的杠桿。列寧指出:“土地變成商品,變成‘獲得金錢的機器’”土地集中與商品化的背后,是大量農民從土地上游離出來,成為雇傭勞動者,為資本主義生產提供勞動大軍。

       四、農業生產的商品化。書中寫了烏進孝從黑山村帶進賈府的賬單后面有“外賣粱谷牲口各項折銀二千五百兩。”糧食和牲口等農產品作為商品買賣,已成為當時不可扭轉的現實實際。農業生產的商品化,是資本主義侵入封建勢力范圍、從經濟上使封建生產方式開始解體的一個重要渠道。夏金桂家種桂花,一種就是幾十頃地,這說明單一經濟作物大面積種植已完全不同于自然經濟;而且,如果沒有技術工的雇傭勞動,僅憑束縛在土地上的普通農民去滿足大量園藝人員的需要,也是困難的。這種桂花的大量種植,不光供人觀賞用。蔣玉函說:“女兒愁,無錢去打桂花油”。可見這也是為工業品提供原料,是一種資本主義性質的商品生產。當然,不能就說夏金桂家已是資本主義農場主了;但結合夏家和薛家一樣是“行商”,“和買賣人常打交道”,起碼可以說,這是資本主義萌芽在農業生產上的表現。小說中還指出:農業生產商品化,深入到了園林領域。探春理家辦法之一是把大觀園的花草收了賣到香料鋪和茶葉鋪去,預計一年可賺四五百兩銀子的利息。這較之賈府的地租和奉祿收入來說,盡管比重很小,但在性質上卻是新的:即這已不是供游覽用的園林培育,而是商品生產。資本主義性的經營方式進了大觀園,可見侵入之深。不僅如此,農業生產商品化中還產生了包買主。《紅樓夢》第五十六回說賴大的園子“有人包了去,年終足有二百兩銀子剩”。這個包買主是經濟生活領域中的新角色,依列寧說:“包買主是商業資本的代表者”⑤;是以資本為軸心的活動者。

       五、手工業的發展與分工。康、雍、乾時代的各種手工業已經很發達了,江浙一帶就有雇工幾百的私營手工業工場。曹雪芹的曾祖、祖父、伯父和父親就曾經營過官辦的織造、制鹽等手工業。第六十回中趙嬤嬤說賈府祖上“在姑蘇揚州一帶,監遣海船”, 可知造船業也很興盛。從《紅樓夢》所寫各種衣著、器皿、陳設、家具、玩物、用品, 足見當時手工業工藝的精巧。工藝越高,要求手工業分工越細。修造大觀園時就是“各行匠役齊全”,“金銀銅錫以及土木磚瓦之物”各由不同工種的建筑匠役使用。只有半年左右天氣造成那么精巧,規模那么大的大觀園,單憑征用無專業手藝的一般勞役是不行的。其中意味有私營手工業者及其雇工的存在。第二十四回寫賈蕓拿了五十兩銀子“出西門,找到花兒匠方椿家去買樹”,不日有方椿領人來大觀園種樹,“遠遠的一簇人在那里掘土。”可見方椿正是這種私營的園林手工業老板。第二十七回寫鳳姐叫小紅告訴平兒,把一百二十兩銀子稱給張材家的,這是“給繡匠的工價”。假如說萬有文庫本《石頭記》眉批說的“張材家的是管繡匠工的”一語可信,那么,這樣多銀子的工價顯然不是給一個繡匠,這里有一群手工業者。既云是“工價”而非“月例”,則這群手工業者應是雇傭勞動者。其實也可以把鳳姐的話視為她向繡匠放債的遁詞,張材家的不過是中介人。那么繡匠也應如花兒匠方椿一般,是借債擴大資本的手工業工場老板。總之,從手工業的分工和《紅樓夢》提示的材料里,可以隱約看到私營手工業與雇傭勞動是存在的。這點“在歷史上和在概念上,都是資本主義生產的出發點。”⑥。

       《紅樓夢》中反映的在經濟方面的資本主義萌芽,其力量與作用是微弱的,還構不成對封建制度的威脅。但是它表現在思想意識方面的反封建精神,卻是強烈的。究竟這種資本主義因素如何通過各種折光和中介反映在意識上?賈寶玉、林黛玉一類人物所有的某些個性解放、民主要求和自由愿望等新的思想因素,在小說中到底是如何產生的?這些都需深入研究。這里只指出《紅樓夢》中強烈的反封建的思想因素,遠遠不同于《西廂記》、《牡丹亭》,而帶有某些新的色彩,涉及方面也比較廣泛。且不說女奴們的人權要求和反抗精神,就從貴族階級中向往自由的青年來說,如賈寶玉,盡管他仍封建階級一分子,但有時在某種程度上就主張把女奴們“全放出去與本人父母自便。”而且也提過“不平則鳴”,“世法平等”。在他看來主人與女奴(僅限于女奴)應該平等,男女應該平等。女奴們應有自由。他對壓制個性自由發展的封建倫理道德和禮教是不滿意的,認為古書是“前人自己混編纂出來”的,他斥責仕途經濟的道理為“混賬話”,以為“說些什么文章經濟,又說什么為忠為孝,這樣人可不是個祿蠹么?”總之對封建的等級觀念、虛偽的忠臣孝子、追求功名利祿的骯臟行為、壓抑自由個性的暴虐的或偽善的言行,都是或多或少不滿的。他和林黛玉一樣,成為本階級的異端,叛逆者。通過其主人公,小說表現了某種自由、平等的要求。此外,作者還在尤三姐身上表現了婚姻自主的思想,等等。這些連同整個小說在全部形象體系中,和在描寫敘述的字里行間所顯露出的反封建精神,就構成反動封建統治階級視為破壞其根基的思想武器了。

     

    (四)

     

       但是,《紅樓夢》整個書著重反映的還是封建制度必然沒落的第三個原因即封建階級內部的矛盾與腐敗。如果沒有這個原因,如果封建階級本身不是分崩離析、腐朽透頂、矛盾重重且不可克服,單有前兩種原因即人民的反抗和新的社會關系的出現,仍是不能將封建制度推向崩潰。

       封建社會末期,地主階級、尤其是其中的貴族、官僚階層,是異常腐朽的。它之所以必然潰敗,在于它是反動的、寄生的、沒落的、垂死的階級。《紅樓夢》不僅揭露了這個階級的反動性和殘酷性,更通過四大家族貴族官僚家庭的破敗,揭露了它的腐朽性,揭露了地主階級不可能再有回升運道的現實和必定滅亡的規律。

       極端的豪華、暴殄天物、無度的揮霍、把從勞動人民身上剝削來的財富“珍珠如土金如鐵”般地浪費掉,是封建階級的固有作風。而《紅樓夢》時代的地主階級盡管已“入不敷出”,但依然擺排場,講闊氣。如賈府就是這樣,一應婚喪大事,逢年過節,送往迎來甚至日常生活,都鋪張奢侈到了頂點。秦可卿死了,一個祭棚就搭三四里長;元春要看父母,便造起一座大觀園。連一個丫頭襲人回家一趟,也是大小車幾輛,包袱行頭一大堆,小丫頭和老婆子六七個跟著。其他項目之闊綽可想而知。一方面,勞動人民餓莩載道,另一方面賈府一頓飯化的錢夠莊稼人過一年的;吃一種茄子萊,得十幾只雞來配。一方面,勞動人民赤身露體,無衣無褐;另一方面賈家拿高級綾羅糊窗子。真是“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地主階級不僅揮霍掉人民創造的財富,而且更有大量財物在生塵發霉。賈府內宅有個高梯子,那是上頂柜的。梯子長期不用,柜中大量衣料“白收著霉壞了”。就是這樣的驕奢淫佚,他們仍不知足,還在追憶著上三代人“銀子化得象淌海水似的”逝去年代。

       賈家如此,每個封建大家族均如此。但從勞動人民身上搜刮來的是有限度的。這勢必在封建階級內部產生運用非法手段重新分配這些掠奪物的斗爭,于是就引起封建統治階級內部的矛盾重重。《紅樓夢》揭露了封建階級各集團、各家族之間的勾心斗角,爾虞我詐,互挖墻角的矛盾斗爭。這種矛盾與斗爭,不但反映在賈府與上級(如每年給宮中幾千銀子;夏太監、周太監等不時派人來打秋風,索“外祟”),與平級(賈政被參)、與下級(賈政從賴大兒子處“借”銀子),也反映在賈家內部(如王熙鳳化三百銀子挑唆張華告狀,而后向賈珍父子就索五百;賈璉借老婆錢也得加利息)。賈家充滿了父子之間、叔侄之間、姑嫂之間,嫡庶之間的種種矛盾。爭奪的中心,不外是權利和財富。就連披著溫情脈脈外衣的“戀愛沖突”,如薛寶釵排擠林黛玉以爭當少奶奶,襲人暗中打擊晴雯以鞏固小老婆地位,這些矛盾最終還是—個占有享受物質生活有利位置的斗爭。

       伴隨著物質上的揮霍浪費,封建統治階級在道德上也達到了腐朽透頂的地步。荒淫無恥、偷雞摸狗、亂其倫喪其德,成了他們的日常必修課。柳湘蓮說“東府除了那兩個石頭獅子干凈罷了”。豈止賈珍父子?西府同樣是骯臟的。整個封建階級都是這樣。賈母提及賈璉的玩弄鮑二老婆時說:“什么要緊的事,小孩子們年輕,饞貓兒似的,那里保得住不這么著。從小兒是人都打這么過的。”這句話“是人都打這么過的”,不僅是經驗之談,而且概括了剝削階級荒淫無恥的丑惡本相和普遍在道德上腐敗的現實。

       封建階級的靈魂污濁、生活腐朽,這對于維護其制度的三綱五常、四維八德之類的封建禮教和封建階級內部的等級制度與森嚴秩序,也是一個消極的破壞。他們的丑惡行為宣布了封建禮法的虛偽性,宣布了封建道德觀念不過是束縛被統治者的鎖鏈而對他們自己卻是毫無約束作用的假面具和遮羞布。上行則下效。有主子的荒淫,就有走卒茗煙的亂搞;有長輩賈珍的荒唐,就有晚輩賈蓉的骯臟。正是在這荒唐中,什么上下尊卑也就維系不住了。

       《紅樓夢》不僅從物質生活和倫理道德方面揭露了封建階級的腐朽性,而且更進一步指出:由于其腐朽,這個階級沒有可以維護其根本利益的繼承人了,它的青年一代陷于各種不同情況的困境。這也正顯示著整個封建階級的精神危機。賈政感到危機,哀嘆道:“這些子侄沒一個長進的。”就連九泉下賈氏的先人也“異兆發悲音”,預示了這個危機。

       賈府的后代有這樣幾類人:一種是賈蓉、賈璉之類,繼承了剝削階級的劣根性,自己在挖著本階級的墻腳。這是些早已精神死亡了的行尸走肉,是不能振興他的階級的。一種是賈寶玉、惜春。他們對出身的階級的某些傳統信念已經懷疑,但又找不到出路。惜春是“堪破三春”,不“戀火坑”,后來“一天一天的不吃飯”,“執迷不解”,精神陷入危機。賈寶玉更是“似傻如狂”“性乖張”,精神陷入更大危機。其實這些少爺小姐,只慣于過寄生生活,毫無任何能力。同史湘云、林黛玉不識當票一樣,賈寶玉連秤銀子的戥子也不認得。他們對本階級的腐敗與注定滅亡束手無策,感到絕望。明知“完了事了”,卻只有逃避了事。這類子弟更是不能、也不愿意去振興他出身的階級的。一種是探春、寶釵,這些封建衛道者。她們力圖扭轉封建階級衰亡的命運,但在歷史規律面前,費盡九牛二虎之力,結果杯水車薪,無濟于事,更顯得她們可憐而渺小。這類人自以為才清志高,但“生于末世運偏消”,既然無回天之力,最終成為反動制度的殉葬品。寶釵的向隅而泣,探春的“無可奈何花落去”之感,也都是精神破產的表現。還有一個孤孤的賈蘭。這是一個不典型的人物。高鶚續書時違背了曹雪芹的初旨。原意在《飛鳥各投林》一曲終句指出是“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凈”。而高鶚卻寫成“蘭桂齊芳”,這是反動的,不合《紅樓夢》的邏輯。除此可以看到,《紅樓夢》告訴人們,封建階級的后代統統完了,或腐朽、或逃避,或失敗,整個地主階級的后代不配有好的命運。這個階級已“無材補天”,注定要崩潰了。

       在大廈傾倒之際,地主階級的中堅分子們能想出什么仙方妙藥使奄奄一息的剝削世家起死回生呢?《紅樓夢》從地主階級使盡渾身解數也不能挽救其命運—點上,也揭露了它的腐朽性。本來所謂“乾隆盛世”,已不過是封建統治階級在它壽命最后時刻的回光返照。由于它的生命力已熬盡,那么,再打強心劑也不頂什么用。王熙鳳在夢中從秦可卿那里得來多置祖塋地以收租的所謂“萬年永遠之基”,賈璉妄圖憑空發三百萬銀子外財的幻想,探春減少脂粉費等的節約打算,都不過是妄費心機,白日作夢而已。

     

    (五)

     

    《紅樓夢》就這樣還在“乾隆盛世”,從封建統治階級和廣大被壓迫被剝削者的對抗矛盾,從新興資本主義因素與陳舊封建勢力在思想上的矛盾,以及統治階級內部種種矛盾三個方面,預兆了中國封建社會必定崩潰的本質特點。

    但是,封建制度在《紅樓夢》問世后,畢竟還延續了一段時間,地主階級仍然掙扎地存在了一些年。這個是否有損于《紅樓夢》這面鏡子的光輝呢?是否可以說《紅樓夢》揭示的社會本質特點與歷史發展相悖謬了呢?不然,《紅樓夢》這面鏡子反映的是崩潰前夕在衰落著的封建社會,它不可能在歷史變革之前預告封建制度滅亡結局的確切時間。然而,也可以進一步這樣看:《紅樓夢》不僅反映了它產生時代的社會本質,而且其中某些提示也可供我們去說明封建社會由衰落至徹底崩潰,封建階級由腐敗至被消滅這期間某種內在的道理。

    這些提示是什么呢?《紅樓夢》中兩次引用了魯連子的話:“百足之蟲,死而不僵”。第一次是冷子興演說榮國府時講的。這說明封建階級在開始衰敗時,外面還要保持一個空架子。這正是它在乾隆時代的特點。再一次是搜查大觀園中探春抗拒時說的。探春引用此話是說封建“大家族人家若從外頭殺來,一時是殺不死的。”這話應一分為二。一是在原則上不正確,地主階級和一切剝削階級—樣,是不會自行退出歷史舞臺的,必須要從外頭殺來,必須要經無產階級領導廣大農民群眾與之斗爭才能殺死它。二是“一時是殺不死的”這句的“一時”,還有一定意義。的確地主階級和一切反動階級一樣,不是一個早晨就會滅亡的,不是一次斗爭就完蛋的。

    通過分析冷子興說的“百足之蟲,死而不僵”,我們可以看到剝削階級的兩重性: 在人民斗爭下,它由真老虎轉化為紙老虎,本質上已反動,腐敗了,但老虎的架子仍在。通過分析探春說的“百足之蟲,死而不僵”中某些合理因素,我們可以看到,封建階級瀕臨滅亡時也有兩重性:一方面它掙扎著,得機會還要吃人,總是不甘心于自己退出歷史舞臺;另一方面,它終究要被推翻、被消滅。一部近代史,就證明了這一點。

     

    [注]

    ①《中國革命與中國共產黨》,《毛澤東選集》橫排一卷本第589頁。

    ②③④⑤ 列寧:《俄國資本主義的發展》人民出版社1956年版第139、138、42、291頁。

    ⑥馬克思:《資本論》第一卷,人民出版社1973年內版第340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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