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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巴西:韋羅妮卡決定去死(小說 巴西分會)文/保羅·科埃略

                                              
    譯者序:摒棄偏見直面人生
        本書作者巴西人保羅·科埃略堪稱一位享譽世界的暢銷書作家。
        保羅·科埃略一九四七年出生于里約熱內盧市一個中產階級家庭,少年時期
    便立志成為像若熱·亞馬多一樣成功的職業作家。在從事文學創作之前,曾擔任
    過編劇、劇場導演和記者,為巴西最著名的搖滾樂歌星創作過減生于一萬年之前》
    等六十余首歌詞。后沉迷于研究煉金術,魔法、吸血鬼等神秘事物,作為媒皮士
    周游世界,與一些秘密團體和東方宗教社會有過接觸。一九八二年自行出版了>一書,但未曾引起任何反響。一九八五年又出版《吸血鬼研究實踐
    手刷一書,但后又收回,理由是他本人認為該書“質量低劣”。一九七七年,在
    周游世界時他參加了一個名叫拉姆的天主教組織,一九八六年,按該組織的要求,
    保羅·科埃略沿中世紀三條朝圣路線之一,歷時三個月,徒步行走近六百公里的
    路程,從法國南部穿越比利牛斯山脈,抵達西班牙加利西亞地區孔波斯泰爾的圣
    地亞哥朝圣。他以這次朝圣之旅為素材,于翌年出版《朝圣卜書,講述了他在此
    次行程中的種種體驗以及所受到的種種啟示,富有濃厚的宗教色彩。這部紀實性
    作品獲得極大成功,至一九九九年已印行一百十七版次。一年之后,憑借《一千
    零一夜》中一個故事的啟發,保羅·科埃略創作出版了寓言故事《牧羊少年奇幻
    之旅>>,(原著名《煉金術士》)。這部譯成中文只有十萬字的作品初期銷售情
    況并不理想,出版商和作家本人都沒有料到,《牧羊少年奇幻之旅》一書后來竟
    使洛陽紙貴,名列巴西暢銷書排行榜長達六年之久。截止到一九九九年,該書在
    巴西已印行至一百五十二版次,印數超過兩百萬冊,成為巴西有史以來銷售量最
    多的一本書。《牧羊少年奇幻之旅》不僅風靡巴西,使作家在國內聲譽鵲起,而
    且被譯成多種文字在世界五大洲出版,并在美國、法國、意大利、德國、阿根廷、
    加拿大、澳大利亞、智利、墨西哥、西班牙。葡萄牙等十八個國家名列暢銷書榜
    首。迄今為止,該書在國外已售出九百五十萬冊,稱得上是一本世界暢銷書。做
    羊少年奇幻之旅》講述的是人生尋夢的歷程:西班牙牧羊少年圣地亞哥兩次做了
    同一個夢,夢見他能在埃及金字塔附近找到一批埋藏的珍寶。他跨海來到非洲,
    穿越一望無際的撒哈拉大沙漠,一路奇遇迭起,最后他終于看到了金字塔,并悟
    出了珍寶的藏身之地。《牧羊少年奇幻之旅》是部追求夢想、完善人生的寓言故
    事,啟示人們實現夢想要經歷一個艱難的過程,需要勇氣、智慧、執著和經受考
    驗。這部富有強烈象征色彩的作品在世界各地受到盛贊,評價之高幾乎達到無以
    復加的程度。美國出版的英文版封面介紹文字稱:“能夠徹底改變一個人一生的
    書籍,或許幾十年才出現一本,您所面對的正是這樣的一本書。”美國圖書館協
    會將該書推薦為“青少年最佳讀物”。法國文化部部長將保羅·科埃略稱為“數
    百萬讀者心中的煉金術士”。諾貝爾文學獎得主、日本作家大江健三郎贊譽“保
    羅·科埃略深諳文學煉金術之奧妙”。一九九七年,中國文學出版社出版了由英
    文轉譯的書名為傾金術士一書,但似乎并未引起人們的注意,是否是因為東西方
    文化的差異所造成,不得而知。
        此后,保羅·科埃略又陸續出版了《籠頭》(1990)、>將追尋真愛與追尋信仰的過程合二
    為一,也可以視為一個宗教與愛情的寓言故事。這兩部作品都超越時代,遠離現
    實,具有濃重的宗教色彩,重在精神的追尋和啟示意義。《韋羅妮卡決定去死》
    則與之不同,它是一部貼近現實生活的文學作品,書中的人物與讀者近在咫尺,
    隨處可見。保羅·科埃略是位超越國度放眼世界的作家,同前兩部作品一樣,他
    沒有把《韋羅妮卡決定去死》的故事安排在本國巴西,而是把斯洛文尼亞作為其
    發生之地,目的在于強調作品的普遍意義,而這部作品內容的社會性也的確具有
    世界范疇的普遍意義。小說以一所精神病醫院為背景,自然會把瘋癲作為一個題
    材。小說的另一個題材則是如何對待偏見。人與人不同,想法亦不會相同,是按
    自己的意志去生活,還是被別人的看法或社會偏見所左右,人們經常需要在兩者
    之間作出抉擇。作家的創作意圖顯而易見,小說的主旨就是啟示人們摒棄偏見,
    直面人生,珍愛生命。作家對瘋癲和偏見的看法或許有值得商榷的地方,但我們
    卻不能不看到他分析問題時的獨特視角和深刻思考。例如把瘋子與勇闖記錄的運
    動員。標新立異的藝術家、敢于創新的科學家、為事業殉難的英雄列在一起加以
    比較,例如對打字機鍵盤的發明以及時針走向進行的解釋,暫且不論其正確與否,
    但確實是別開生面,引發人們思考,給人以啟迪。《韋羅妮卡決定去死》是部以
    現實生活為基礎創作出來的小說,因而必然涉及到一些社會問題。資本家的惟利
    是圖(外國投資者在斯洛文尼亞開辦精神病醫院的考慮與做法),資本主義社會
    里的金錢萬能(只要有錢就可以把不是瘋子的人送進瘋人院),富國與貧國之間
    的不平等關系(在斯洛文尼亞舉辦活動而該國記者卻不被邀請),凡此種種,作
    家雖然花費筆墨不多,但言簡意賅,令人一目了然。還有一些社會問題,例如父
    母對子女的“關愛”,雖然用心良苦,但結果有時卻適得其反。韋羅妮卡在父母
    的“關愛”下,只能在瘋人院才實現了自己要當鋼琴家的理想,而埃杜阿爾德則
    被父母的“關愛”送進了瘋人院。一位拉丁美洲的巴西小說家,以歐洲的斯洛文
    尼亞作為自己小說的背景,所反映出的社會問題能使眾多讀者有切膚之感,其作
    品的普遍意義由此可見一斑。故事既然發生在一所精神病醫院,又有伊戈爾醫生
    這樣一位人物,自然不免要涉及到一些醫學上的問題。但小說畢竟是小說,而不
    是醫學教科書,書中對醫學問題的探討我們則只能聽聽而已,無需認真。
        《韋羅妮卡決定去死》是部純粹意義上的小說,因此在寫法上與>有所不同,作家賦予了它更多的文學色
    彩。《牧羊少年奇幻之旅》和《我坐在彼德拉河畔哭泣》均以主人公為主線,全
    部故事都圍繞主人公的活動展開,平鋪直敘,重在其象征意義和啟示作用而非其
    文學性。《韋羅妮卡決定去死》則改變了平鋪直敘的寫法,將幾個主要人物的故
    事并列和穿插,又使人物之間彼此發生聯系,從而增加了作品的豐富性。尤其是
    小說中安排的伏筆,幾乎令讀者以假為真,然后才有恍然大悟之感,比如埃杜阿
    爾德并非真正的精神分裂癥患者;比如韋羅妮卡并非無可挽回地行將死去,而是
    
                                    第一章
        一九九七年十一月十一日,韋羅妮卡決定自殺的時刻終于到了。她仔細地打
    掃了自己在一所修女院里租住的房間,關上加熱器,刷完牙,然后便躺在了床上。
        她從床頭柜上拿過四盒安眠藥,沒有把它們弄碎兌進水里喝,而是決定一片
    一片地吞服,使自殺的企圖與行動之間拉開一段長時間的距離,以便中途隨時可
    以反悔。然而,每吞下一片,她就感到決心更加堅定,五分鐘之后,四盤藥就全
    吃光了。
        因為不能確切地知道要過多久才會失去知覺,她把她工作單位圖書館新到的
    一本當月法國《男士》雜志放在礦床上。雖然她對信息學沒有任何特殊的興趣,
    可在翻閱這本雜志時卻發現了一篇有關電腦游戲(人們稱之為光盤只讀存儲器)
    的文章。這種游戲是一位名叫保羅·科埃略的巴西作家發明的。她曾有機會在聯
    邦大酒店咖啡廳舉行的一次研討會上與這位作家相識,兩個人并簡單地交談過幾
    句,最后作家的出版商還邀請她出席了晚宴,但是當時人太多,他們沒有可能就
    任何一件事情進行深入的探討。
        然而,認識該游戲發明人這一事實使韋羅妮卡認為,他乃是她的世界的組成
    部分,閱讀一篇有關其作品的文章可以幫她消磨時間。在等待死亡的同時,韋羅
    妮卡開始閱讀起這篇有關信息學的文章來。她對信息學沒有絲毫興趣,這與她一
    生所做的一切相一致:總是尋找更為容易或是說伸手可得的東西,比如那本雜志。
        但令她驚奇的是,這篇文章的第一行文字就把她與生俱來的消極狀態一掃而
    光(安眠藥還沒有在她的胃里溶化,但天性已使韋羅妮卡處于消極狀態),并且
    生平第一次認為,在她的朋友們中間十分流行的一句話實乃千真萬確:“在這個
    世界上,任何事情都不是偶然發生的。”
        為什么恰恰是在她已經開始死亡的時候看到了這第一行文字呢?如果說真的
    存在著隱秘的信息而不是巧合的話,那么隱秘在她眼前的信息又究竟是什么呢?
        在那種電腦游戲的一張插圖下面,記者是以如下一個問題作為文章開頭的:
    “斯洛文尼亞在什么地方?”
        “沒有人知道斯洛文尼亞在什么地方。”她想道,“就是這樣。”
        可即使如此,斯洛文尼亞也依然存在,就在她房間的內外,就在她周圍的群
    山之中,就在她眼前的廣場上:斯洛文尼亞是她的祖國。
        她把雜志放在了一邊。現在她沒有心情對有人完全不知道斯洛文尼亞人的存
    在而感到氣憤,祖國的榮譽已不再引起她的關注。此時此刻,她在為自己感到驕
    傲:她知道了自己所具有的能力,知道了自己最終產生了勇氣,現在她正在放棄
    生命。多么開心啊!她在按自己一直所夢想的方式來結束自己的生命,即通過吞
    食安眠藥而死去,這樣做可以不留下任何痕跡。
        韋羅妮卡花費了近六個月的時間才搞到了這些藥片。她曾以為永遠也不會搞
    到的,甚至考慮過割脈自殺的可能性,雖然她知道這會使房間里到處是血,會讓
    修女們感到驚慌不安,然而想要自殺就必須首先考慮自己,然后才去想到其他的
    人。她準備盡一切可能不使自己的死給他人造成許多麻煩,但如果割脈是惟一可
    行的辦法,那她也只能如此。讓修女們去清掃房間吧,并且很快忘記這件事,否
    則她們就難以把這個房間再租出去。盡管已經到了二十世紀的末期,可無論如何
    人們還是相信鬼怪的存在。
        當然,她也可以從盧布爾雅那為數不多的幾座高樓之一跳下去,但是這種死
    法將會給她的父母親造成多大的額外痛苦呢?他們不僅要承受發現女兒已死的打
    擊,還要不得不去認領一具外形遭到損毀的尸體。不,這是比割脈更糟糕的一種
    死法,會在一心希望她好的父母親的心靈上留下不可消除的傷痕。
        “他們對女兒的死最終是會習慣的,但一個粉碎了的頭顱卻大慨無法使他們
    忘卻。”
        飲彈而亡,跳樓,自縊,這都不符合她的女人天性。女人自殺總要選擇更具
    有浪漫色彩的辦法,比如割脈,或是吞服過量的安眠藥。在這個方面,被遺棄的
    公主和好萊塢的女演員們分別樹立了不同的榜樣。
        韋羅妮卡知道,總要等到一定的時候,才能在生與死的問題上做出抉擇。事
    實正是如此:她抱怨自己睡不好覺,兩個朋友動了側隱之心,每個人為她搞到了
    兩盒當地一家夜總會樂師們服用的強效安眠藥。韋羅妮卡把四盒藥放在床頭柜上
    整整一個星期,對正在臨近著的死亡產生了迷戀,毫無任何傷感地準備離別人們
    稱之為生命的東西。
        現在她為已經走向生命的盡頭而感到高興,所以心煩意亂是因為不知道如何
    打發余下來的不多時光。
        她又想到了剛才讀到的那些荒唐的文字,一篇關于電腦的文章怎么能以“斯
    洛文尼亞在什么地方?”這樣一句愚蠢的問話作為開頭呢?因為找不到更有意思
    的事情去做,她便決定把這篇文章讀完,結果發現這種電腦光盤是在斯洛文尼亞
    ——除了當地居民之外,似乎誰也不知道這個奇怪的國家在什么地方——生產的,
    因為這里的勞動力更為廉價。幾個月之前,在推出這種產品時,法國的制造商曾
    在弗萊德的一個城堡舉辦過一次慶祝活動,邀請來了世界各地的記者。
        韋羅妮卡記得,她曾聽人講起過這次慶祝活動的一些情況,因為這件事在該
    城顯得很是特別:不僅由于城堡被盡可能地裝飾成接近這種光盤只讀存儲器里的
    中世紀的氛圍,而且還由于隨后在當地報刊上引發了一場爭論——與會的有德國、
    法國、英國、意大利、西班牙等國的記者,而斯洛文尼亞的記者卻一個也沒有受
    到邀請。
        男士雜志這篇文章的作者是第一次到斯洛文尼亞來,當然一切都不用他自己
    掏腰包。他決心在這段時間里要取悅于其他的記者,講一些自以為是有趣味的故
    事,還要在城堡里免費地大吃大喝。回國后,他決定用一個玩笑來開始他的文章,
    因為這個玩笑可能會使他的國家的那些裝模作樣的文化人感到開心。甚至他大概
    已經向編輯部的朋友們講述過一些有關斯洛文尼亞的地方習俗或者當地婦女衣著
    如何簡陋的故事。
        這是他的事情。韋羅妮卡就要死了,她所關心的應該是其他問題七如知道人
    死后是否還存在生命,或是她的尸體何時才能被發現。盡管如此——或是說恰恰
    由于這個原因,由于她已經做出了要自殺的重大決定——,這篇文章頗使她心里
    感到不舒服。
        她從修女院面向盧布爾雅那小廣場的窗子朝外望去。“如果人們不知道斯洛
    文尼亞在什么地方,那么盧布爾雅那大概就成了一個杜撰出來的地方了。”她想
    道。如同阿特蘭蒂達,或是萊穆里亞,或是令人產生還想的那些消失了的大陸。
    在世界任何一個地方,誰也不會用埃佛勒斯峰①在什么地方的提問來開始一篇文
    章,盡管作者從沒有到過那里。然而在歐洲,一份重要雜志的一位記者卻毫不臉
    紅地提出了這樣一個問題,因為他清楚他的大部分讀者不知道斯洛文尼亞在什么
    地方,更不用說它的首都盧布爾雅那了。
        十分鐘過去了,韋羅妮卡仍然察覺不出自己的身體機能有任何變化,就在這
    時候,她發現了消磨時間的一種方法:今生她所做的最后一件事將是給那本雜志
    寫一封信,解釋一下斯洛文尼亞是由前南斯拉夫解體而成的五個共和國之一。
        她要把這封信作為她的遺書,而對自殺的真正原因則只字不提。
        當人們發現她的尸體時,就會得出這樣的結論:她之所以自殺,是因為有一
    本雜志不知道她的國家在什么地方。當地報紙將會因此而引起一場爭論,有人贊
    成也會有人反對她是為了國家的榮譽而自殺的。想到這種情景,韋羅妮卡不禁笑
    了起來。她很驚訝自己這么快就改變了念頭,因為片刻之前她所想的還恰恰與此
    相反——世界和地理問題已與她無關。
        她寫出了這封信。心情一好,她對有無必要自殺一事幾乎產生了另外的想法。
    不過,她已經吞服下安眠藥,想要回頭未免已為時過晚。
        無論如何,她曾有過像這次一樣的好心情,現在所以要自殺,并非因為她是
    個滿懷憂愁和痛苦的女人,一直都在沮喪之中度日。從前有許多個午后,她曾快
    樂地在盧布爾雅那的街道上行走,或是從修女院她所租住房間的窗口向外張望—
    —雪花飄落在小廣場上,那里有座詩人的雕像。有一次,她幾乎花費了一個月的
    時間在雪地上游蕩,因為一個不相識的男子就在這個廣場的中心送了她一枝花。
        她相信自己是個絕對正常的人。她所以決定自殺是出于兩個非常簡單的理由,
    而且她確信,如果她留下遺書進行解釋的話,很多人都會同意她的這一做法。
        第一個理由:她生活中的一切沒有任何變化,青春一旦逝去,就意味著將一
    天不如一天,老年期便會開始在她身上打上它不可逆轉的印記,疾病來了,朋友
    們離去了,總而言之,繼續生活下去不會增添任何新意,相反,忍受痛苦的可能
    性卻大為增加了。
        第二個理由更富有哲學色彩:韋羅妮卡閱讀報紙,看電視,了解世界上正在
    發生的一切。一切都是荒謬的,而她又無法改變這種局面,這就使她產生了自己
    一無所用的感覺。
        但是片刻之后,她就將會經歷人生最后的一次體驗,而且這種體驗將與過去
    的極為不同:死亡。她給雜志寫完信,然后就把這件事置于腦后,開始集中精力
    思考對眼下正在活著——或是正在死去——的這一時刻更為重要和更為適宜的問
    題。
        她力圖想象出死亡將是一種什么樣的滋味,但卻毫無結果。
        不管怎樣,她已無需為此而牽腸掛肚,因為幾分鐘之后她就能夠知道了。
        多少分鐘呢?
        她無法確定。但是,她已為將能回答出所有人都在提出的一個問題而感到高
    興:上帝存在嗎?
        和很多人相反,這個問題并未在她的內心深處產生過很大的爭論。在原有的
    共產主義制度下,官方的教育一直聲稱生命將隨著死亡而告結束,而她最后也習
    慣了這種說法。但他的父輩以及祖父輩卻依然常去教堂,參加祈禱和朝圣,并且
    絕對相信,上帝正注意他們所講的話。
        二十四歲的時候,在經歷了能夠經歷的一切之后——看來可真是不少!——,
    韋羅妮卡幾乎已經確信,一切都將隨著死亡而告結束,因此她選擇了自殺:最終
    的自由,永遠的忘卻。
        可是在她的內心深處依然留有懷疑:如果上帝存在呢?
        數千年的文明使自殺成為一種禁忌,一種對宗教所有法規的對抗:人要為生
    存而不是為屈服而斗爭。人類應該繁衍,社會需要勞動力。一對夫妻需要有一種
    理由繼續生活在一起,哪怕是愛情已不復存在。一個國家需要士兵、政治家和藝
    術家。
        “如果上帝存在的話——坦誠地說,我并不相信——,那么他就應該明白,
    對人類的理解要確立一條界限。貧困、不公正、貪圖錢財、孤獨,正是上帝制造
    了這種混亂。他的意圖大概是再好不過了,但是結果卻等于零。如果上帝存在的
    話,他將會定宏大量地對待那些希望盡早離開這個世界的人們,甚至可以因為強
    迫我們在這個世界走一趟而請求原諒。”
        讓禁忌和迷信見鬼去吧。她信奉宗教的母親常說:上帝知道過去、現在和未
    來。如此說來,上帝把她安排到這個世界是完全清楚她會以自殺來結束生命的,
    所以便不會對她的做法感到不滿。
        韋羅妮卡開始感到一陣輕微的惡心,并且很快就變得越來越厲害。
        沒過幾分鐘,她已經不能再把精力集中在窗外一側的廣場上。她知道,眼下
    正值冬季,時間大約是下午四點,太陽很快就要落山。她還知道,其他人仍然在
    繼續生活,此刻有一個小伙子正從她的窗前走過,看到了她,但卻根本想不到她
    正準備死去。一班玻利維亞(玻利維亞在什么地方?為什么各種雜志的文章不提
    出這個問題呢?)樂師正在弗蘭采·普列舍倫的雕像前進行演奏。普列舍倫是斯
    洛文尼亞的偉大詩人,他給人民的心靈打上了深刻的烙印。
        她能否把從廣場上傳來的音樂聽完呢?如果這樣的話,那就將會成為今生的
    一個美好的回憶:落日,唱出世界另一端夢想的樂曲,溫暖而舒適的房間,正從
    下面路過的漂亮和充滿生機的小伙子。他已決定停下腳步,現正凝視著她。由于
    她已感覺到藥物正在發揮效力,他將是最后一個看到她的人。
        小伙子朝她微微一笑,韋羅妮卡也報之以一個微笑——她已沒有任何東西可
    以失掉。小伙子向她揮手示意,她則決定假裝正在看另外一樣東西。總之,小伙
    子的要求有些過分。不知所措的小伙子繼續向前走去,把窗口的那張面孔永遠地
    忘卻在了腦后。
        可是韋羅妮卡卻因為又一次被男人所渴望而感到開心。她不是因為缺少情愛
    而自殺,不是因為沒有家庭的溫暖而自殺,也不是因為經濟桔據或是患有不治之
    癥而自殺。
        韋羅妮卡決定在盧布爾雅那的那個美麗的下午死去,聽著玻利維亞的樂師在
    廣場上演奏,望著一個小伙子從她的窗前走過,她對自己眼睛所看到的和耳朵所
    聽到的都感到十分高興。更令她高興的是,她可以不必在今后的三十年。四十年
    或五十多年的時間里不得不去面對那些永無變化的東西。這些東西將漸漸失去其
    新鮮感,使生活變成每日不斷重復的一種悲劇,前一天的和后一天的永遠是一模
    一樣。
        韋羅妮卡的胃開始翻騰起來,使她感到萬分難受。“真有意思,我原以為超
    劑量的安眠藥能夠讓我立刻入睡。”現在她的耳朵感到一陣奇怪的嗡嗡響聲,還
    有一種想嘔吐的感覺。
        “如果吐出來的話,我就死不了了。”
        她決定忘記肚子的疼痛,一心想把注意力轉移到迅速降臨的夜幕上來,轉移
    到那些玻利維亞人的身上來,轉移到開始關閉商店的大門然后離去的那些人的身
    上來。耳朵的嗡嗡響聲越來越尖利,吞服安眠藥之后韋羅妮卡第一次感到了害怕,
    一種非同往常和從未有過的害怕。
        然而這種害怕的感覺很快便消失了,隨即她便失去了知覺。
     
                    第二章
        睜開雙眼的時候,韋羅妮卡并沒有這樣想:“這里大概是天堂吧。”天堂永
    遠不會使用一只熒光燈來照亮一個地方,而且睜開雙眼瞬間之后便出現的疼痛也
    是人間所特有的。啊,人間的這種疼痛可謂獨一無二,不會與任何別處的東西相
    混淆。
        她想挪動一下身子,疼痛立刻加劇了。一連串的亮點出現了,但即使如此,
    韋羅妮卡也依然明白,那不是天堂里的星星,而是強烈的疼痛所造成的結果。
        “你蘇醒過來了。”韋羅妮卡聽到了一個女人的聲音。“現在你的兩只腳都
    踏進了地獄,好好地去享受吧。”
        不,不可能,那個聲音是在騙她。這里不是地獄,因為她感到非常寒冷,并
    且發現她的嘴巴和鼻子都插著塑料管,其中的一條一直插到喉嚨下面,使她產生
    一種要窒息的感覺。
        她想動手把它拔出來,但胳膊被捆住了。
        “我是在開玩笑,這里不是地獄。”那個聲音繼續說道,“可連地獄還不如,
    雖然我從未去過地獄。這里是維萊特。”
        雖然疼痛難耐和有一種要窒息的感覺,韋羅妮卡還是立刻明白了剛剛發生過
    的事情。她企圖自殺,有人及時趕來救活了她。可能是一位修女,可能是事先沒
    打招呼便來找她的一位女友,也可能是前來想把她已經忘記了的失物送還給她的
    人。總而言之,她活了下來,人正在維萊特。
        自從一九九一年國家獨立以后,維萊特就成了一所令人生畏的著名的瘋人收
    容院。當時,人們相信前南斯拉夫的解體將會以和平方式進行(斯洛文尼亞最后
    只打了十一天的仗),一個歐洲企業家集團獲準在一個;日的軍營建立一所正規
    的精神病醫院。這個軍營是因為需要高昂的維持費用而被放棄的。
        然而戰爭卻逐步開始了,先是在克羅地亞,隨后是波斯尼亞。這些歐洲企業
    家們開始不安起來:建醫院的錢來自分散在世界各地的投資者,他們根本不知道
    這些人的姓名,因此也就不可能坐在這些人的面前辯解一番和請求原諒。于是他
    們采取了一個毫不值得稱道的辦法,決定建立一個瘋人收容院,以此來解決問題。
    對一個剛剛擺脫一種寬容的共產主義制度的新生國家來說,維萊特于是便成了資
    本主義最壞部分的象征:只要付錢就能在那里搞到一個床位。
        有許多人,當他們因為遺產(或無禮舉止踐生爭吵而想要擺脫家庭的某個成
    員時,就花上一筆錢,同時弄到一張醫生證明,把制造麻煩的子女或是父母送進
    瘋人收容院。還有一些人,他們或是為了逃避債務,或是為了避免對某些可能導
    致要長期坐牢的行為承擔責任,也在病人收容院呆上一段時間,出來時就可以不
    用付債或是不受法律的追究了。
        一直沒有人從維萊特出逃。這里把真正的瘋子——由司法機關或是其他醫院
    送來的——和那些被說成是瘋子或裝成是瘋子的人混雜在一起,其結果便是真正
    地亂成了一團。報界每時每刻都在披露它虐待病人和濫用職權的情況,雖然從未
    有人被允許進到里面目睹正在發生的事情。政府對這些揭發進行了調查,但并未
    獲得證據。股東們威脅說,要散布外國在該地進行投資十分困難的傳言,于是瘋
    人收容院便得以站住了腳,并且越來越穩固。
        “幾個月前,我的姑媽自殺了。”那個女人的聲音接著說道,“她幾乎八年
    不想離開房間一步。吃,發胖,吸煙,服安眠藥,大部分時間都是在睡覺。她有
    兩個女兒,還有一個愛她的丈夫。”
        韋羅妮卡想把頭移向發出聲音的地方,然而卻無法做到這一點。
        “我只見到她發過一次脾氣,就是在丈夫搞了個情婦的時候。當時她大吵大
    鬧,掉了幾公斤肉。她摔杯子摔碗,整整幾個星期吵得鄰居無法睡覺。盡管看上
    去十分荒唐,可我卻認為那是她最幸福的一段日子:她在為某種東西而斗爭,能
    感覺到自己還活著,并且有能力對所面臨的挑戰作出反應。”
        “這與我有什么關系?”韋羅妮卡想道,但卻無法用嘴講出來。“我不是你
    的姑媽,我沒有丈夫!”
        “她的丈夫最終與情婦分了手,”那個女人繼續說道,“我的姑媽于是又漸
    漸回到了從前的那種像有的消極狀態。有一天,她打電話對我說,她準備改變一
    下生活方式,已經戒煙了。
        就在同一周,在因為戒煙而增加了安眠藥的用量之后,她對所有的人都說她
    準備自殺。
        “沒有人相信她的話。一天上午,她在電話錄音中給我留下一個口信向我訣
    別,然后就打開煤氣自殺了。我曾幾次聽到過這個口信,但從未見過她以如此平
    靜和屈從命運的聲音講話。她說她既不幸福,也并非不幸福,所以才無法再忍受
    下去。”韋羅妮卡對講述這件事情并想弄明白她姑媽死因的女人感到同情。在一
    個人們不惜一切代價力求生存下去的世界里,如何評判那些決定去死的人呢?
        誰也無法做出評判。每個人都知道自己痛苦的程度,或是說自己的生活毫無
    意義可言。韋羅妮卡想對此進行解釋,可插在嘴里的管子,卻使她喉嚨發硬。那
    個女人過來幫她。韋羅妮卡看到那個女人朝著她的身體彎下腰來。她的身體被捆
    綁著,井插上了管子,以防她隨心所欲,自毀其身。她掙扎著把頭從一側移向另
    一側,用雙眼哀求那個女人把管子拔掉,好讓她安安靜靜地死去。
        “你很是激動不安。”那個女人說道,“我不知道你是后悔了還是仍然想要
    去死,不過,這并不是我要關心的。我關心的是履行我的職責,那就是病人表現
    出激動不安時,按規定要求我得給他注射一針鎮靜劑。”
        韋羅妮卡停止了掙扎,可護士還是在她的胳膊上打了一針。很快她又回到了
    一個陌生的世界,沒有夢,所記得的惟一一樣東西就是剛才看到的那張女人的臉。
    綠色的眼睛,栗色的頭發,還有一副全然冷漠的神情——她之所以這樣行事是因
    為她必須要這樣行事,卻從不過問為什么規定要求這樣做或是那樣做。
        三個月之后,當保羅·科埃略在巴黎一間阿爾及爾餐館與一位斯洛文尼亞女
    友共進晚餐時,才知道了韋羅妮卡的故事。他的這位女友也叫韋羅妮卡,是主管
    維萊特瘋人院的那位醫生的女兒。
        后來,當保羅·科埃略決定就這件事撰寫一本書的時候,曾考慮過不使用他
    的女友韋羅妮卡這個名字,以免給讀者造成混淆。他曾考慮改成布拉斯卡,或是
    埃德維娜,或是馬里耶濟姬,或是隨便一個斯洛文尼亞的人名,但最后還是決定
    使用真名。當提及他的女友韋羅妮卡時,就稱之為女友韋羅妮卡;當提及另一個
    韋羅妮卡時,則不需要添加任何形容詞,因為她將是書中的主人公,讀者如果總
    是讀到“瘋女人韋羅妮卡”或是“企圖自殺的韋羅妮卡”,就會感到厭煩。無論
    如何,不管是他自己還是他的女友韋羅妮卡,在這本書中都只占很小的篇幅,即
    如下的段落。
        他的女皮韋羅妮卡,主要是考慮到她的父親是一所想受到世人尊重的醫院的
    負責人,并正在撰寫一篇需要經過一個常規的學術機構審查通過的論文,所以對
    父親所做過的事情甚感恐懼。
        “你知道‘收容院’一詞出自何處嗎?”她問道,“出自中世紀,出自人們
    可以在教堂這種神圣的地方尋求庇護的權利,即收容權。這是任何一個文明人都
    可以理解的事情!而我的父親,身為一所收容院的負責人,怎么能以這種方式來
    對待一個病人呢?”
        保羅·科埃略想了解其中所有的詳情細節,因為他有著極好的理由對韋羅妮
    卡的故事產生興趣。
        理由如下:他也曾被送進過一間收容所,或是瘋人院——此乃這類醫院更為
    人們熟知的名稱——,且不止一次,而是三次,即一九六五年、一九六六年和一
    九六七年。他被送進的地方是埃拉斯大夫衛生院,位于里約熱內盧市。
        為什么要送他進去,連他本人至今也感到奇怪。也許因為他的父母親對他的
    異樣舉止——膽小而又古怪——感到困惑,也許因為他的愿望是當“藝術家”,
    而家里所有的人都認為,這乃是想被主流社會排斥在外的最好方式,最終會在貧
    困中死去。
        當他想到這件事時——順便說一句,他極少想到這件事——,就認為真正的
    瘋子乃是沒有任何具體理由就同意接受他人住的那位醫生(和所有的家庭一樣,
    人們總是傾向于把過錯推給外人。大家一致認定,父母親在做出一個如此嚴厲的
    決定時,他們并不知道自己正在干什么)。
        韋羅妮卡曾給報界留下一封奇怪的信,對一家重要的法國雜志竟然不知道斯
    洛文尼亞在什么地方提出了抗議。保羅·科埃略知道了這件事后笑了起來。
        “誰也不會因此而自殺。”
        “正因為這個理由,那封信就沒有產生任何效果。”他的女友韋羅妮卡不高
    興地說道,“就在昨天,當我在酒店登記入住時,人們還以為斯洛文尼亞是德國
    的一座城市。”
        這太司空見慣了,保羅·科埃略心里想道,有許多外國人把阿根廷的布宜諾
    斯艾利斯市當作是巴西的首都。
        外國人因為巴西的首都美麗(其實是鄰國的)而前來向它致意。除了也生活
    在這樣一種國家之外,保羅·科埃略與韋羅妮卡還有一個我們已經講到過的共同
    之處,但是重新提醒一次總是好的:他也曾被送進過一所精神病患者的療養所。
    “你永遠不應該從那里出來。”有一次,他的第一位妻子曾經這樣說道。
        然而他出來了。當他最后一次離開埃拉斯大夫衛生院并下定決心再也不回去
    時,曾許下兩個諾言:第一,發誓要就這件事寫一本書。第二,發誓要等到父母
    親去世之后才公開談及這件事,因為他們在許多年里一直為他們所做的這件事感
    到自責,所以他不想傷害他們。
        他的母親死于一九九三年。他的父親一九九七年年滿八十四歲,盡管從不吸
    煙卻患有肺氣腫,盡管因為雇不到一個能夠忍受其怪病的女傭而吃冷凍食物,可
    他依然活著,而且大腦和身體都沒有任何問題。
        聽到有關韋羅妮卡的故事之后,保羅·科埃略找到了一種談及這件事而又不
    食自己諾言的辦法。雖然他從未想到過自殺,但對收容所的一切——治療手段、
    醫生與患者之間的關系、生活在那樣一種地方所感到的舒適與苦惱——卻了如指
    掌。
        我們讓保羅·科埃略和他的女友韋羅妮卡徹底退出此書,然后繼續把這個故
    事講下去。
        韋羅妮卡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她記得自己曾經醒過一會兒——嘴巴和鼻子
    依然插著急救用的管子——,聽到過一個聲音對她說道:“你想讓我為你手淫嗎?”
        然而,現在當她大睜著雙眼,環顧自己周圍的房間時,卻不知道那是真正發
    生過的事情抑或是一種幻覺。除了這件事之外,她再也回憶不出任何其他事情來,
    絕對一點也沒有。
        管子已經拔除,但是全身還繼續插著針,心臟和頭部的地萬連結著細線,胳
    膊依然被捆綁著。一絲不掛,身上只蓋著一張床單,因此而感到涼意,但她決定
    不提出什么要求。房間不大,四周環繞著綠色窗簾,里面放著急救用的治療儀器,
    還有她躺在上面的床和一把白椅子,一位女護士正坐在椅子上看一本書,以此消
    磨時光。
        眼前的這個女人是黑色的眼睛和栗色的頭發,盡管如此,韋羅妮卡仍然懷疑
    她就是幾個小時——幾天?——之前與自己談話的那個人。
        “能把我的胳膊松開嗎?”
        護士抬起雙眼,冷冰冰地回答了一句“不行”,接著便又看起書來。
        我還活著,韋羅妮卡想道,一切都要重新開始。我大概要在這里呆上一段時
    間,直到他們能確認我已完全正常為止,然后讓我出院。我會重新看到盧布爾雅
    那的街道,還有它的圓形廣場。橋梁以及行走在街道上的那些上下班的人們。因
    為人總有一種要幫助他人的傾向——僅僅是為了感受到自己比實際上的自己更好
    ——,所以他們會讓我重回圖書館上班。隨著時間的推移,我又會重新光顧原來
    的酒吧和夜總會,與我的朋友們一起談論世界的不公正和存在的各種問題。還會
    去電影院和到湖邊散步。
        因為我選用了服藥自殺的方式,所以我沒有變成畸型,依零然年輕、漂亮。
    聰明,不用費力——過去也從本費過力——就能找到情人。我將與他們在他們的
    家中或是在樹林里做愛,我會產生某些快感,但是性高潮一過,空虛的感覺就會
    重新歸來。我們之間已經沒有許多話可談,無論是他們還是我都明白:到了一個
    人向另外一個人說聲對不起的時候了——“天太晚了”,或是“明天我還要早起”
    ——,然后就盡可能快地離去,以免兩雙眼睛對現。我將回到我在修女院租住的
    房間,打算找本書讀讀,或打開電視機看那些一成不變的節目。上好鬧鐘,以便
    第二天能準時地在前一天醒來的那個時刻醒來。在圖書館,我機械地重復交給我
    的那些工作。坐在劇院對面公園里過去一直坐的那把椅子上,我和也前來選擇坐
    同一把椅子吃午后點心的其他人一起吃三明治。這些人的目光都同樣地茫然空虛,
    卻裝出一副正在關心極為重大之事的樣子來。
        然后再回去上班,聽人們議論誰與誰一起外出了,誰正在為什么而忍受折磨,
    誰如何因為丈夫的緣故而痛哭流涕。每當這種時候,我就產生一種得天獨厚的優
    越感:我長得漂亮,有一份工作,只要愿意就能找到一個情人。傍晚時分我又回
    到酒吧,一切都再度重新開始。
        對我企圖自殺應該感到極為不安的母親會漸漸從驚恐中恢復過來,并且會繼
    續問我將怎樣生活。說到底,既然世事并不像我想象的那么復雜,為什么我不能
    和其他人一樣呢。她會說,“你看我,我與你父親結婚多年了,一直千方百計使
    你受到最好的教育,為你做出盡可能好的榜樣”
        將來的某一天,我厭煩了總是聽她呼叨同樣的話,為了讓她高興,我會與一
    個我強迫自己去愛的男人結婚。我和他最終會找到共同夢想的未來的生活方式:
    別墅,孩于,孩子的前途。第一年我們將做許多次愛,第二年就減少了,從第三
    年開始,我們也許要十五天才想到做愛一次。比這更糟糕的是我們將幾乎無話可
    談。我會強迫自己接受這種局面,并且會自問我做錯了什么,因為我已經無法使
    他對我產生興趣,他不再注意我,卻總是談論他的朋友,仿佛他們才真正屬于他
    的世界。
        就在婚姻真要險些破裂之時我將會懷孕,我們將會有一個孩子,在一段時間
    里,我們彼此之間會比過去貼得更近,然而情況很快又會恢復到從前的那種老樣
    子。
        于是,我將會像昨天——或是幾天之前,我說不準——與我講話的那位護士
    的姑媽一樣開始發胖。我會開始節食,但是每一天、每一周都將以徹底失敗而告
    終,因為無論我如何控制,體重卻一個勁地增加。這時候,我將會有幾個孩子了,
    為了不在轉瞬即逝的做愛之夜感到壓抑,我將服用某些神奇的毒品。我會對所有
    的人說,孩子們是我生存的理由,但實際上,他們的生存將取決于我的生活方式。
        人們將總以為我們是一對幸福的夫妻,而沒有人知道在幸福的外表后面所存
    在著的孤獨、痛苦和抵觸。
        直到有一天,我的丈夫有了他的第一個情婦,這時候,我也許像那位護士的
    姑媽一樣大吵大鬧,或是再度想到自殺。然而此時的我已經變得又老又膽小了,
    而且還有兩個或是三個孩子需要我的幫助,在我能夠舍棄一切之前,我應該使他
    們受到教育,使他們立足于社會。我不會去自殺,我會大吵大鬧,威脅要帶著孩
    子們離去。和所有男人一樣,他也會讓步,會說他愛我,會說那種事今后再也不
    會發生了。他從來沒有想過,假如我真的要離他而去,推一的選擇就是回到我父
    母的家里,在那兒我的余生就將是整天聽我母親的抱怨,因為她認為我失去了惟
    —一次幸福的機會。她會說盡管有些小的缺點,可他還是一個最好的丈夫。還有
    我的孩子們,他們會因為我們離異的緣故而將會忍受許多痛苦。
        兩三年之后,又有一個女人闖入了他的生活。我會發現此事——或是因為親
    眼看到,或是因為有人告訴了我——,但這一次我會假裝不知道。在和他的前一
    個情婦的斗爭中我已耗盡了全部精力,一點也沒有余下,最好是按生活的實際而
    不是我想象的那種樣子來接受它。我母親是有道理的。
        他會繼續對我和藹可親,我會繼續在圖書館上班,在劇院前的公園里吃我的
    三明治,讀我永遠也未能讀完的那些書,看那些十年、二十年、五十年之后也依
    然是一成不變的電視節目。
        只是在吃三明治時我會有一種負疚感,因為我已經是個胖子。我不會再去酒
    吧,因為家里有個丈夫在等著我去照管孩子。
        此后便是等待著孩子們長大,整天都想要自殺卻沒有勇氣去做。在一個美好
    的日子里,我終于得出了生活本來就是這樣的結論,它不會向前發展,一切都不
    會改變。于是我聽天由命了。
        韋羅妮卡停止了她的內心獨白,并且向自己做出保證:決不活著離開維萊特。
    當她還有勇氣和健康去死的時候,最好現在就結束一切。
        她睡了又醒,醒了又睡,經過多次反復之后,發現自己周圍的醫療器械減少
    了,體內的溫度上升了,護士們的面部表情也有了變化,但總還有一個依然守候
    在她的身邊。透過綠色的窗簾,可以聽到某個人的痛苦呻吟和哭泣聲,或是語調
    平靜地用專業術語進行交談的低語聲。遠處的一個器械不時發出嗡嗡叫聲,而她
    就能聽到走廊里會響起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每逢這種時刻,平靜的語調和專業術
    語便會銷聲匿跡,取而代之的是緊張的語調和急速的命令。
        在她清醒的某個時刻,一位護土問她:“你木想知道你目前的情況嗎?”
        “我知道我的情況如何。”韋羅妮卡回答說,“不是你從我身體外表看到的
    那種情況,而是我內心深處正在發生的情況。”
        護士還想再說幾句,但韋羅妮卡假裝睡著了。
        當她睜開眼睛的時候,第一次發現她被換了地方——仿佛是一間大的病房。
    血清瓶的針頭依然插在她的胳膊上,但其他所有的金屬針和金屬線全都拔除了。
        一個高個子醫生,身穿與染成黑色的頭發和髯須形成鮮明反差的傳統白大褂,
    正站在她的床前。一位年輕的實習醫生手里拿著一個硬皮夾子,在他的身邊做著
    筆記。
        “我在這里呆了多久了?”韋羅妮卡問道,并發現自己講話還有一些困難,
    無法把話說得清清楚楚。
        “在急診室呆了五天,然后又在這個房間呆了兩個星期。”年長的醫生說道,
    “你要為現在還能呆在這里而感謝上帝。”
        年輕的醫生似乎感到吃驚,仿佛最后這句話與實際情況并不百分之百地相符。
    韋羅妮卡立刻注意到年輕醫生的反應,本能地變得敏銳起來:我呆在這里的時間
    還要長?現在依然還有某種危險?她開始注意起兩位醫生的每一個表情和每一個
    動作,因為她知道提問是沒有用處的,他們永遠不會講出實情,但是如果她是個
    聰明人,就能明白正在發生的情況。
        “說出你的名字、住址、婚姻狀況和出生年月日。”年長的醫生繼續說道。
        韋羅妮卡知道自己的名字、婚姻狀況和出生年月日,但發現自己的記憶還有
    空白:她想不起自己的住址。
        醫生把一個手電筒放在她的眼前,默默無語地檢查了很長時間。年輕的醫生
    也照樣來了一遍。兩位醫生交換了一下目光,但從中絕對察覺不出其任何含義來。
        “你對夜里值班的護士說,我們無法看到你的內心深處,是嗎?”年輕的醫
    生問道。
        韋羅妮卡回憶木起來了。她難以準確知道自己是誰,在這里正干些什么。
        “你經常要靠安眠藥入睡,這可能會影響你的記憶力。請你盡量回答我們提
    出的所有問題。”
        兩位醫生開始提出一系列荒謬的問題來:盧布爾雅那有哪些重要的報紙,雕
    像坐落在主要廣場上的那位詩人是誰(啊,這個她永遠不會忘記,每個斯洛文尼
    亞人的心底都刻著他的影像),她母親的頭發是什么顏色,她工作單位的朋友們
    叫什么姓名,哪些書是圖書館借出次數最多的書。
        一開始,韋羅妮卡不想做出回答,她的記憶繼續亂成一團。但隨著問題的不
    斷提出,她漸漸重新回憶起那些已經忘掉了的事情來。在某個瞬間,她想起了自
    己現在正呆在一所精神病醫院,而瘋子是沒有任何義務要做到前后一致的。但為
    了自身的利益,為了能把醫生們留在身邊,以便看看能否發現更多與她的病情有
    關的東西,她開始努力地進行思考。隨著她說出一些人的名字和事情,韋羅妮卡
    不僅恢復了記憶,而且還恢復了自己的特性。愿望和看待生活的方式。那天上午,
    被鎮靜劑深深埋起來的自殺念頭似乎又重新冒了出來。
        “好了。”問完之后,年長的醫生說道。
        “我還要在這里呆上多長時間?”
        年輕的醫生低垂下雙眼。韋羅妮卡感到心一下子懸在了空中,仿佛從這一問
    題被回答之后起,她的一段新的生活歷程已然注定,誰都再也無法改變。
        “你可以講出來。”年長的醫生說道,“許多其他患者都已聽到了傳聞,無
    論如何,她最終是會知道的。在這個地方,不可能有什么秘密可言。”
        “好。是你自己決定了自己的命運。”年輕的醫生字斟句酌地嘆息道,“你
    要知道你的行為所帶來的后果:在因麻醉劑引起的昏迷時期,你的心臟無可挽回
    地受到了傷害,造成心室的一處壞死…·”
        “講得通俗一點。”年長的醫生說道,“直接談她感興趣的事。”
        “你的心臟無可挽回地受到了傷害,它不久就會停止跳動。”
        “這意味著什么?”韋羅妮卡驚恐地問道。
        “心臟停止跳動只能意味著一件事:肉體的死亡。我不知道你信仰何種宗教,
    但是……”
        “我的心臟多久會停止跳動?”韋羅妮卡打斷了他的話。
        “五天,最多一個星期。”
        韋羅妮卡發現,在表面假象和職業行為的背后,在一臉憂慮神情的背后,那
    個小伙子對自己講出的話感到極為開心,仿佛是她應該受到這種懲罰,仿佛是她
    給其他所有的人提供了在她整個一生當中,韋羅妮卡已經察覺到,有一大批人專
    愛談論發生在別人身上的災禍,似乎他們十分想伸手相助,但實際上卻是對別人
    的不幸感到幸災樂禍,因為這能使他們相信自己是幸福的,生活對他們而言是寬
    宏大度的。她討厭這種人,不會給那位年輕的醫生任何機會來利用她的病情掩飾
    自己的失意。
        她注視著他的眼睛,微微一笑說道:“那我就如期而死。”
        “不。”年輕的醫生急忙說道,然而道出可悲消息的那種快意已經消失了。
        但是入夜之后,韋羅妮卡開始感到害怕:其一是藥物的快速發揮作用,其二
    是在五天或一周之內等待死亡的降臨——在經歷了一切可能經歷過的生活之后。
        她的一生總是在等待著某一件事中度過的:父親下班回家,情人的一封未到
    的信件,期末考試,火車,公共汽車,電話,節假日的開始與結束。現在她則需
    要等待日期已定的死亡。
        “這種事只能發生在我的身上。一般說來,人們恰恰是在他們認為不會死去
    的那一天死去的。”
        她必須要離開這里,搞到新的安眠藥。萬一搞不到,惟一的辦法是從盧布爾
    雅那一座樓的房頂上跳下去。她會這樣做的。她本想不讓父母親忍受額外的痛苦,
    可現在沒有別的辦法。
        她環顧了一下周圍,所有的床上全躺著人。大家都在睡覺,有的還鼾聲如雷。
    
    
    窗子上安著鐵欄桿,寢室的盡頭亮著一盞小燈,不僅使房間到處都映出奇怪的暗
    影,還能總讓房間處于監視之下。一個女人正在燈邊閱讀一本書。
        “這些護土總是在讀書,大概都非常有文化。”
        韋羅妮卡的床離門口最遠,在她和那個女護士之間幾乎擺放了二十張床。她
    不無困難地下了床,因為——如果相信醫生所講的話——她快三個星期沒有走過
    路了。女護士抬起頭,看到韋羅妮卡帶著血清瓶向她走來。
        “我想去衛生間。”韋羅妮卡悄聲說道,擔心會把別人吵醒。
        女護士漫不經心地指了指一扇門。韋羅妮卡迅速開動腦筋,想在所有角落中
    找到一個出口,一處缺口,一個離開這里的方法。“一定要快,要乘他們以為我
    還虛弱得無法作出反應之前逃出去。”
        她仔細地環顧了一下四周。衛生間是個沒有門的小房間,如果想從那里出去,
    就必須抓住負責監視的女護士,并且要制服她才能拿到鑰匙,但要做到這一點她
    的身體還過于虛弱。
        “這里是一所監獄嗎?”她向女護士問道。女護士此時已放下了書,正在注
    硯著韋羅妮卡的一舉一動。
        “不是。是一所精神病醫院。”
        “我不是瘋子。”
        女護士笑了起來。
        “這里所有的人恰恰都是這樣說的。”
        “好吧,那我是個瘋子。什么樣的人是瘋子呢?”
        女護士對韋羅妮卡說她不應該站立這么長的時間,并吩咐她回到自己的床位
    上去。
        “什么樣的人是瘋子呢?”韋羅妮卡堅持問道。
        “明天你去問大夫。睡覺去吧,不然我就要不情愿地給你注射一針鎮靜劑了。”
        韋羅妮卡聽從了女護士的話。在返回的路上,她聽到從一張床上傳來了某個
    人的低語聲:“你不知道什么樣的人是瘋子嗎?”
        韋羅妮卡最初并不想做出回答:她不想結識朋友,不想與人進行交往,不想
    與人結盟搞一次大規模的暴動。她只有一個固定的念頭:自殺。如果不能逃出去
    的話,她就想辦法盡早地在這里自殺。
        然而,那個女人又重復了一遍她向女護士提出的問題。
        “你不知道什么樣的人是瘋子嗎?”
        “你是誰?”
        “我叫澤德卡。先回到你的床位上去,過一會等女看守以為你已經躺下之后,
    再從地上爬到我這里來。”
        韋羅妮卡回到自己的床位,等候著女看守重新把注意力集中到她正在讀的那
    本書上去。什么樣的人是瘋子呢?對此,她沒有任何主見,因為瘋子一詞被用得
    太濫了。比如說,有人講某些運動員是瘋子,因為他們想要打破記錄。還有人說
    藝術家是瘋子,因為他們的生活方式缺乏穩定性,無法預料,不同于所有“正常
    的人”。另一方面,韋羅妮卡曾見過許多人冬季里穿著單薄的衣服行走在盧布爾
    雅那的街道上,推著超級市場的小車,里面裝滿舊袋子和碎布片產大聲地疾呼著
    世界末日就要來臨。
        她沒有困意。據大夫說,她已經睡了一個星期,對一個習慣于沒有大的情感
    起伏的生活卻有嚴格的作息制度的人而言,這實在是太多了。什么樣的人是瘋子
    呢?也許最好是問問他們其中的一位。
        韋羅妮卡彎下腰,拔掉胳膊上的針,一直來到澤德卡的身邊,企圖不理會正
    在開始翻騰起來的胃部。她不知道現在感到惡心是。已臟衰弱引起的還是因為她
    正在花費氣力造成的。“我不知道什么樣的人是瘋子,”韋羅妮卡悄聲說道,
    “但我不是瘋子。我是自殺未遂。”
        “瘋子就是生活在自己世界里的那種人,比如精神分裂癥患者、精神病患者、
    躁狂癥患者,或是說與眾不同的那些人。”
        “就像你一樣?”
        “然而,”澤德卡接著說道,假裝沒有聽見對方的問話,“你。應該聽人講
    過愛因斯坦,他說不存在時間和空間,而是兩者的結合臧聽人講過哥倫布,他堅
    持認為,大海的另一邊不是懸崖峭壁而是一個大陸;或聽人講過埃德蒙·希拉里,
    他保證一個人就能夠攀上埃佛勒斯峰;或聽人講過兩支甲殼蟲樂隊,他們創作出
    了一種別出心裁的音樂,穿著與時代完全不同的衣服。所有這些人——還有數以
    千計的其他人——,也都生活在他們自己的世界里。”
        “這個瘋子講的東西倒很有意思。”韋羅妮卡想道,同時回憶起母親講過的
    有關圣徒的故事來。這些圣徒信誓旦旦地宣稱自己曾與耶穌或是圣母馬利亞交談
    過,他們也生活在一個單獨的世界里嗎?
        “我曾見過一個女人,穿著一件紅色的袒胸露肩的連衣裙,兩眼無光地在盧
    布爾雅那的大街上行走,當時的氣溫是零下五度。我以為她是喝醉了酒,就去幫
    助她,可她卻拒絕了我遞給她的外套。
        “也許在她的世界里,當時正是夏季。她希望有一個人正在等著她,這種想
    法使她渾身發熱。即使那個人只存在于她的諸妄之中,她依然有權利按照自己的
    意愿活著和死去,你不這樣認為嗎?”
        韋羅妮卡不知如何回答是好,但是這個瘋女人的話的確很有意思。誰知道她
    是不是那位自己曾在盧布爾雅那見過的半裸的女人呢?
        “我講個故事給你聽。”澤德卡說道,‘市一個法力無邊的巫師,想摧毀一
    個王國,就把一瓶神奇的藥水技進居民飲水用的井里。誰喝了井里的水,誰就會
    變成瘋子。
        “第二天上午,所有居民都喝了這口井的水,全變成了瘋子,只有國王是個
    例外,因為他有一口專供自己和家人飲水用的井,巫師未能進入到那里去。國王
    深感不安,他想要控制住居民,就制定了一系列治安和公共衛生措施要下屬執行。
    但是警察和監察人員也都喝了有毒的井水,他們認為國王的法令是荒謬的,所以
    決定根本不予執行。
        “居民們得知國王頒布的法令后,全都認為國王發瘋了,所以才制定出了這
    些毫無意義的東西。他們吶喊著直通城堡,要求國王退位。
        “感到絕望的國王準備放棄王位,但王后攔住了他,對他說道:”我們現在
    就去那口井,也喝它的水,這樣一來,我們就和他們一樣了。‘“說去就去,國
    王和王后也喝了會使人發瘋的井水,并立刻開始講起些毫無意義可言的話來。就
    在此時,他的臣民們后悔了:現在國王表現得如此智慧,為什么不讓他繼續治理
    國家呢?
        “國家繼續平安無事,雖然該國居民們的舉止與鄰國的大不相同。國王至死
    都在治理這個國家。”
        韋羅妮卡笑了。
        “你不像個瘋子。”她說道。
        “雖然我正在治愈之中,但還是個瘋子。我的情況非常簡單:只要往我的機
    體再補充某種化學物質就可以了。我希望這種化學物質只解決我的慢性壓抑癥問
    題。我希望自己繼續是個瘋子,這樣就能按照我所夢想的方式而不是別人所期盼
    的方式會生活。你知道維萊特大墻外邊是些什么人嗎?”
        “喝了那口井水的人。”
        “對極了。”澤德卡說道,“他們認為自己是正常人,因為他們所做的事情
    都一模一樣。我要裝作也喝了那口井的水。”
        “我也喝了,而且這正是我的問題。我從未感到過壓抑,也沒有特別高興過
    或是長時間的悲傷過。我的問題和所有的人一模一樣‘澤德卡沉默了一段時間。
        “有人對我們說你就要死了。”
        韋羅妮卡遲疑了片刻:能信任這個陌生人嗎?但是需要管除“還能活五六天。
    我正琢磨有沒有早點死去的辦法。假如你或是這里的某個人能搞到安眠藥,我確
    信這一次我的心臟就承受不住了。你要明白,我因為不得不等待死亡將會是多么
    地痛苦,請幫幫我吧。”
        沒等澤德卡作出回答,女護主拿著注射器走了過來。
        “我一個人就能夠給你注射,”她說道,“但這要取決于你是否愿意。我也
    可以請外邊的保安來幫助我。”
        “你不要無謂地消耗自己的精力,”澤德卡對韋羅妮卡說道,“如果你想得
    到你跟我要的那種東西,就請你節省自己的力氣。”
        韋羅妮卡站起來,回到了自己的床位,讓女護士履行了她的職責。
        
     
                    第三章
        這是她在瘋人收容所正常生活的第一天。她離開病房,來到大飯廳,無論男
    女都在這里一起進餐。她發現,與電影里所表現的——大吵大鬧,高聲喊叫,人
    們做著各種病癲的怪相——恰恰相反,這里的一切仿佛都籠罩在一種被壓制的寂
    靜之中,似乎誰也不想與外人分享其內心世界。
        早餐之后(早餐還不錯,不能因為維萊特聲名狼藉而指責這里吃的不好),
    所有的人都離開飯廳去進行日光浴。其實根本沒有太陽,氣溫在零度以下,花園
    里覆蓋著白雪。
        “我留在這里不是為了保全生命,而是要放棄生命。”韋羅妮卡對一位男護
    士說。
        “盡管如此,你也需要出去進行目光浴。”
        “你們才是瘋子,現在根本沒有太陽!”
        “可是有光線,它能幫助人讓內。已平靜下來。不幸的是這里的冬季太長,
    不然的話,我們就可以減少許多工作。”
        爭論無濟于事。韋羅妮卡離開飯廳,走動了一會兒,打量著周圍的一切,裝
    出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尋找著逃離的方法。圍墻根高,是按舊式軍營的要求修建
    的,但哨兵崗樓上卻空無。一人。花園的四周是表面像軍事建筑的樓房,如今里
    面全是男女病房、行政人員的辦公室和職員的附屬用房。第一次快速地審視過之
    后,韋羅妮卡發現只有正門才真正有人看守,兩名警衛在那里檢查所有出入人員
    的證件。
        她的大腦似乎恢復了原有的功能。為了進行記憶練習,她開始試圖回想起一
    些細小的事情,比如她把房間鑰匙放置在什么地方、剛剛買過的那張唱片、在圖
    書館人們向她所提出的最后一個借閱要求。
        “我是澤德卡。”一個女人靠近她說道。
        前一天夜里,韋羅妮卡沒能看到澤德卡的臉——談話的時候她一直蹲在床邊。
    這個女人大概三十五歲左右,看上去是個絕對正常的人。
        “我希望那一針沒有給你造成大的問題。時間一長身體就適應了,鎮靜劑也
    就失去了效力。”
        “我很好。”
        “昨天夜里我們談過話,你還記得你向我提出的要求嗎?”
        “完全記得。”
        澤德卡挽起韋羅妮卡的一只胳膊,兩個人開始在花園許多光禿禿的樹木之間
    散起步來。除了圍墻,她們還能看到消失在云霧中的群山。
        “天氣很冷,不過,這樣的一個上午蠻好。”澤德卡說道,“陰天,灰蒙蒙
    的,寒冷。很奇怪,在這樣的日子里,我從不感到壓抑。出現這種天氣時,我感
    到大自然與我是協調一致的,是我內心世界的一種展示。相反,太陽出來了,孩
    子們開始在街上媛戲玩耍,所有的人都為好天氣而高興,我就感到難過極了。一
    切都顯得充滿活力,而我卻不能參與其中,仿佛這是不公正的。”
        韋羅妮卡輕輕地從澤德卡那里抽回自己的胳膊。她不喜歡身體的接觸。
        “你剛才的話沒有講完,你正說到我的要求一事。”
        “這里有一批人,有男的也有女的,他們已經可以出院回到家里去了,可他
    們不愿離開這兒。其中的理由很多:維萊特雖然遠不是一家五星級旅館,可也不
    像人們講得那么糟糕。在這里,所有的人都可以說出自己的想法,去做自己想做
    的事情,而聽不到任何形式的批評,因為說到底,他們是在一所精神病醫院。政
    府派員來視察時,這些人的舉止就瘋癲得仿佛具有某種程度的危險性,因為他們
    其中一部分人住在這里的費用是由國家負擔的。醫生們知道其中的奧妙,不過,
    似乎這個機構的主人們下達過一道命令:讓這種情況維持下去,因為這里的床位
    比病人多。”
        “他們能搞到安眠藥嗎?”
        “你沒法踉他們進行接觸,這批人被稱作是‘兄弟情誼會’的成員。”
        一個滿頭銀發的女人正和幾個比其年輕的女人在熱烈地進行交談,澤德卡指
    著她說道:“這個人名叫馬莉,是‘兄弟情誼會’的成員,你去問她。”
        韋羅妮卡開始前馬莉走去,澤德卡攔住了她:“現在不行,她正談得十分開
    心,不會僅僅因為要向一個不認識的女人表示友好就中斷使她感到開心的事情。
    萬一她生了氣,你就再也沒有機會接近她了。這些‘瘋子’總是相信他們的第一
    印象。”
        韋羅妮卡對澤德卡在講“瘋子”一詞時所流露出的得意神情感到好笑,但隨
    后她又不安起來,因為這里的一切都似乎十分正常,甚至好得過了頭。多少年來,
    她一直是從工作單位去酒吧,從酒吧到一個情人的床上,又從情人的床上回到自
    己的房間,再從自己的房間到母親家去,而眼下卻正體驗著一種做夢都從未想到
    過的生活經歷:收容所,精神病,瘋人院。在這里,人們對承認自己是瘋子并不
    感到羞恥。在這里,誰也不會僅僅為了對別人表示友好而中斷自己正在高興做的
    事情。
        韋羅妮卡開始懷疑澤德卡的講話是否嚴肅認真,抑或只是精神病患者為了裝
    作比其他人生活在一個更好的世界里而采用的一種辦法。可這有什么關系呢?她
    正經歷著某種有趣、特別、過去從未想到過的事情:人們為了完全按自己的意愿
    行事而假裝成瘋子,你能想象出這樣一個地方嗎?
        恰恰就在此刻,韋羅妮卡的心臟感到一陣劇疼,與醫生的談話立刻浮現在她
    的腦海里,使她不禁害怕起來。
        “我想一個人走走。”她對澤德卡說道。總而言之她也是一個“瘋子”,無
    需去取悅任何一個人。
        澤德卡離去了,韋羅妮卡凝視著維萊特圍墻外的群山。一種要活下去的輕微
    愿望似乎冒了出來,但韋羅妮卡堅決地把它趕跑了。
        “我需要馬上搞到安眠藥。”
        她考慮了一下自己的處境,情況遠非理想。盡管她可以隨心所欲地做出各種
    各樣的瘋狂舉止,人們給了她這種可能性,可是她卻木知道該做些什么是好。
        她從末有過什么瘋狂的舉止。
        在花園里呆上一段時間之后,病人們便直接去飯廳吃了午飯。午飯之后,護
    士立刻把男女病人帶到了一間很大的客廳。客廳有許多小的房間,桌子、椅子、
    沙發應有盡有,還有一架鋼琴和一臺電視機,從寬大的窗口可以看到灰色的天空
    和低低的云層。全部窗子都沒有安裝欄桿,因為客廳面對著花園。由于天冷的緣
    故,所有的門都關閉著,但只要轉動一下把手,就可以出去重新到樹木之間走動。
        大部分人來到了電視機前。還有些人茫然地望著什么,也有的悄聲在對自己
    講話——在人生的某個時刻,誰沒有這樣做過呢?韋羅妮卡注意到了馬莉,她是
    這里年紀最大的女人,現在正與最多的一群人呆在大客廳的一個角落里。有幾個
    人在這群人附近散步,韋羅妮卡打算加入到這群人的中間去,想聽聽他們正在講
    些什么。
        她竭力隱瞞著自己的意圖,可當她來到這些人的身邊時,他們都一致沉默不
    語地注視著她。
        “你想干什么?”一位上了年紀的先生問道,似乎他是兄弟情誼會的會首
    (如果真存在這樣一個組織的話,澤德卡就不像她表面上顯示的那么瘋癲)。
        “沒事,我只是路過。”
        這伙人互相對視,并用頭部做出一些瘋癲的動作。其中一個人對另一個人說
    道:“她只是路過!”另一個人則提高嗓門重復了一遍對方講的那句話。沒過一
    會兒,所有的人都開始高喊起那句話來。
        韋羅妮卡不知該如何是好,因為害怕而僵立在那里一動不動。一個身強力壯
    相貌丑陋的男護士趕了過來,想知道發生了什么事。
        “沒事。”這伙人當中的一個回答說,“她只是路過。現在地停了下來,但
    馬上就會繼續往前走!”
        所有的人全都哈哈大笑起來。韋羅妮卡流露出一副嘲諷的神情,完爾一笑,
    轉了半個身離去了,免得讓人發現她的雙眼噙滿了淚水。她沒穿防寒服就離開客
    廳,徑直朝花園走去。一個男護士想勸她回來,但馬上又來了一個男護土,對他
    低語了幾句,于是兩個人就放她安靜地到寒冷的外邊去了。用不著去關心一個已
    被醫生判處了死刑的人的健康。
        韋羅妮卡感到慌亂、緊張,自己生起自己的氣來。她從未被挑釁牽著鼻子走
    過,很早她就學會了在一種新的局面出現時必須要保持冷靜和淡漠。可是那些瘋
    子卻使她感到了難堪、害怕和憤怒,使她產生了要殺掉他們的愿望,要用她從未
    有勇氣講出來的惡語去傷害他們的愿望。
        也許是安眠藥——或是說為了讓她擺脫昏迷狀態而進行的治療——把她變成
    了一個脆弱的女人,一個無法主動對挑釁進行回擊的女人。早在青少年時代,她
    就遇到過比這更加難以對付的場面,可現在卻第一次沒能控制住淚水的流出!她
    需要恢復成原先的自己,懂得以譏諷進行回擊,裝出種種冒犯根本就沒有使她受
    到傷害的樣子,因為她高出所有人一等。請問,這伙人當中誰曾有勇氣試圖自殺
    過?如果所有這些人都躲藏在維萊特圍墻的背后,他們之中又有誰能夠教導她如
    何生活呢?她永遠不會去依賴這些人的幫助,雖然她不得不還要等上五六天才能
    死去。
        “已經過去了一天,還只剩下四天或五天了。”
        她走動了一會兒,好讓零度以下的嚴寒鉆進自己的身體,使急速流動的血液
    和跳動過快的心臟平靜下來。
        “太好了,現在我來到了這里,能活的日子可以精確到以小時計算。過去我
    從未見過這些人,而且很快也將永遠不能再見到,可我卻在乎他們的議論。我難
    過,我生氣,我想發動進攻和進行防御,為此而浪費時間究竟為了什么呢?”
        然而,事實是她正在耗費自己所剩無幾的時間,為在一個陌生的環境中占有
    一席之地而進行斗爭。在這里,你必須要進行抵抗,不然的話,就要由別人說了
    算。
        “這不可能。我從來不是這樣。我從來沒有因為別人的愚蠢言行而斗爭過。”
        她在冰冷的花園中心停了下來。正是因為她認為這一切。都是愚蠢的言行,
    所以她最后決定接受生活自然而然強加給她的東西。少年時代,她認為要選擇什
    么還為時過早;現在她已進入青年時代,又相信要改變什么卻已為時過晚。
        在此之前,她把全部精力都花費在了什么地方呢?總是一心要使生活中的一
    切都維持一成不變。為了讓父母像她小時候那樣繼續去愛她,她犧牲了自己許多
    的愿望,盡管她知道真正的愛會隨著時間的推移而變化,而發展,并且會顯現出
    新的表達方式。有一天,當聽到母親哭泣著對她說她與韋羅妮卡父親的婚姻已經
    完結時,韋羅妮卡立刻出去找到父親,她哭喊,威脅,最終得到了父親不離開家
    的許諾,而沒有想象過為此父母雙方該付出多么高的代價。
        當她決定去找工作時,把一家剛在她新生的國家成立的公司誘人的提議棄之
    腦后,而接受了公立圖書館的一個職位,因為那里錢雖然掙得不多,但卻有保證。
    她每天都在同一時刻上班,并總是讓她的上司們清楚,無需把她視為一種威脅,
    她已感到很滿足,不想努力向上爬,她的全部愿望就是月底領到工資。
        她在修女院租了一間房子,因為修女們要求所有的女房客必須在規定的時間
    內回來,時間一過就鎖上大門,所以誰被鎖在外邊,誰就只能睡在大街上。這樣,
    她就總能向情人們說出一個真正的借口,免得自己不得不在旅館或是陌生的床上
    過夜。
        當她夢想結婚時,總是設想把家安在盧布爾雅那郊外的一個小木屋里,設想
    丈夫是個與她父親不同的男人,掙的錢剛剛夠維持一家人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