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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兩個旅伴(回憶錄)文/馬家駿

    兩個旅伴

                                             《吉苑》70期三版 <wbr>世界文協和吉春文學院顧問馬家駿:兩個旅伴

    馬家駿

     

       我的人生快車,高速10馬赫。轉眼860里過去了(86歲乘10)。在行到200里時,孫菊畦上車來,陪了我520里,就下去了。我又獨行70里,之后,金留春上車來,陪我又走了70多里,達到了“七年之癢”,現在還沒下車。我的車不知道什么時候就報廢,現在勉強顛簸著前行吧!古代有個楊萬里,現代有個蔣百里,可惜我沒叫馬千里。估計活不到100歲,最后再走兩個70里達到千里之遙,恐怕是妄想了。

    對這兩個旅伴,我很感激:前者是因“恩”而“愛”;后者是由“憐”而“愛”。兩個旅伴都是我人生的一部分。

     

    菊姐走了

       菊姐照片曾用作《菊姐走了》一書封面。該書2002年由香港新華彩印出版社出版。這是我與子女們最珍貴的。

    《吉苑》70期三版 <wbr>世界文協和吉春文學院顧問馬家駿:兩個旅伴
     

     

    菊姐走了,悄悄地、安祥地走了。她臥病三年的最后彌留幾日,吃喝要人喂,排便用“尿不濕” ,幼女和次媳像伺候嬰兒一般侍奉了她二十天。長女問她:哪里不舒服?她說沒有。又問她:有什么事放不下心?她說沒有。200133號那天我喂她早點,她瞇著眼吃了兩塊軟點心,再喂牛奶時,到第四勺就不咽了,一動她,頭偏向里,奶從嘴中流出。我急忙打電話,叫來兒女們和校醫。在兒女哭聲中,兩個白衣女人折騰半天,叫出女婿說:“跟我去醫院交出診費、領死亡證明書” 。女兒媳婦給老太太換了新衣褲、新鞋襪;這時,兒子叫的火葬場靈車來了。我最后看了菊姐一眼,人們便把他抬出樓門。我聽見汽車走遠了,里屋哭聲反而大了。我還在想喂牛奶時的情景,……她安祥地走了。我對全家說:“老太太沒有工作單位,哈爾濱娘家也沒人了。一切從簡,不可張揚,樓門外勿擺花圈,讓她靜悄悄地走吧!”次晨,除了不準我去,大小十四口全去了火葬場,半晌,拿回來骨灰盒。兒女們把大照片掛起,一個個輪流在靈前致敬。結果走漏消息,不少熟人、朋友、同事、領導陸續來吊唁。還是沒能靜悄悄。隔了兩天,我才打長途電話,告知我的親屬和好友。菊姐死的那天下午,我本有課,便打電話給負責人,說“有事” 請假;而第二天下午另一班的課,我不動聲色地去上了。學生問:老師,您感冒了嗎?我沒回答,低頭離開了。我沒有掉淚,心里一直在回想菊姐的一生。草出了一首《哭菊姐》,小女兒邊哭邊打印了十份,其他兒女也拿去哭讀。大女兒問:家屬區有關于她的傳說,我媽究竟是甚等樣人?我說:應有長篇記實傳記來描寫。我只能寫篇短文,于是就沉坐在電腦前……

    菊姐祖籍遼陽,(解放后填表,她才說是滿族),她不滿周歲,全家搬到哈爾濱。她父親是個胖胖的中學國文教員,帶眼鏡,很嚴厲。母親生了七個子女,中間五個先后夭折,只剩最小的她,和長她十多歲的大姐。大姐是美術教員,嫁了個地理教員。姐夫為人和善,人稱“老太太” 。菊姐十二歲那年,漂亮慈祥的母親才四十多歲便得肺癆病逝世了。失去娘的孩子,痛不欲生,兩天沒吃飯,眼腫得幾天不敢見人。幾十年來,每提及此事,都要再流一回淚。自己成七十多歲老太太了,說到母親,還是歔欷不已,拿袖口搌眼睛。她上了職業中學,回家總在母親遺像前默默站片刻。父親課外給她加古文,講傳統,背女范女訓之類。(后來多次給我背誦《吊古戰場》、《陳情表》之類)。中國優秀文化養成她潔身自好、個性倔強、深有理性和感情外涼內熱特點。一生我沒見過她哈哈大笑得失態過。職業中學畢業后,去了一家日本“株式會社”(公司),當了一名小職員。年輕漂亮的女職員,少不了有人覬覦:連并不太老的日本經理,也總要找機會接近。菊姐懂得:女人是魚,男人是饞貓。貓總想吃腥。但更懂得:女人是人,如果滿身腥騷,自然招蜂引蝶,惹來饞貓。菊姐是不茍言笑的,一生也沒有哪個男的敢在她面前開玩笑或說不中聽的話。公司里有個叫余晚華的年輕人,與菊姐同室辦事,他向菊姐敞開心扉地講自己的一切、講過去、講他的愛情,拿未婚妻的照片和她纏纏綿綿的情書給菊姐看。菊姐只把他當朋友看,不料一次無人時,竟然跪下求愛。菊姐冷靜而嚴肅的拒絕了他;特別提到他青梅竹馬已十多年的未婚妻。余晚華,人的確是不錯,但怎能不顧別的女孩呢?自己如是那被棄的未婚妻,會如何呢?在此期間菊姐的父親因腦溢血偏癱臥床。伺候父親成了她的頭等大事,煎湯熬藥、喂飯喂水、擦屎刮尿,結果,父親還是死了。菊姐大哭一場,安葬了父親。每天下班回來,便對著父母遺像發呆。外甥會說話了,跑來叫老姨吃飯,這才緩解了情緒。不久,蘇聯紅軍來了,東北光復。大家上街歡迎新的民主政府。戰敗的日本人要撤走了,姓山上的經理想帶不滿二十、如花似玉的菊姐去日本,磨破嘴皮,好話說盡,就是沒打動菊姐的心。菊姐只有一個信念:我是中國人,中國人戰勝了,憑什么跟你去日本?就因為你有錢?(她每說到此事,我后來敢嘲弄她:嫁日本人多好!現代時麾女郎以嫁老外為榮。當年你如在東京或名古屋下一堆日本崽子,其中要有不參拜靖國神社而致力于中日友好的,也不錯嘛!)

    不當亡國奴了,人們都很高興。菊姐過去小學的、中學的好幾位同學如吳風、于淼等參加了中蘇友好協會下屬的話劇團。他們動員菊姐也加入。政府派文化局一領導兼管劇團,此人叫陳振球,延安魯藝畢業的,廣東人,五大三粗,說話很侉。他不時來劇團,找女演員談話,菊姐對他印象較差。說到演劇,菊姐盡管初次登臺,但憑他的靈氣、悟性和努力,也還對應得不錯。她參予演出了《屈原》、《雷雨》、《日出》、《夜半歌聲》、《李闖王》、《長夜行》、《秋海棠》等等戲,由配角到演主角,還起了個藝名“澄秋” 。這些劇都是公開賣票演出的,也維持了這批小知識份子藝人的生活。這是菊姐一生中最快樂的一段。她講過劇團內的許多趣事,每件都是一篇短篇小說的題材。但是,好景不長,國民黨中央政府和中央軍要接管哈爾濱。民主政府和中蘇友協要撤到佳木斯去。陳振球騎著大白馬找菊姐兩次,動員她一起去。菊姐很犯難,也因年輕缺乏政治意識,她的老同學們和主要演員都留下了,加之,她對陳的不莊重有看法,終于沒有到佳木斯去。(每說至此,她都有些后悔。我嘲弄她說:不然,你就是四六年參加的老革命了,五十年代也得評個文藝四五級,現在是離休干部。大時代,擺出分岔路,選哪條,一念之差。她回答:難道要我嫁姓陳的?那會兒,誰分得清中央軍、八路軍?都是打日本的中國人。在偽滿也不大聽說什么是共產黨,或者國民黨)。老同學和演員們紛紛去了長春。要走的,來家約她同行;已去了的,寫信催她快來。經過幾天內心翻騰,決心與姐姐分家:父母的房子留給姐姐和姐夫,家當歸自己。姐姐同意后,她變賣了家當,過完年,離開了故鄉,開始了一生飄泊的生活。在長春,經介紹,她加入了熟人較多的藍鷹劇團,劇團屬于孫立人新一軍政工隊,這樣菊姐就成了國民黨部隊的文職軍官。不過她們只管演劇:演出過《孔雀膽》、《茶花女》、《赤子之心》、《結婚進行曲》、《萬世師表》、《草木皆兵》、《群鶯亂飛》、《梁上君子》等。在劇團里,她結識了北京人張冰玉、廣東人阮麗云。張的哥哥張永和是空軍駕駛員,阮認識另一空軍地勤人員馬家驥,并與之戀愛。后者就是我的胞兄。菊姐一次隨阮麗云去我哥哥處玩,發現了我給哥哥的信和照片,一下子她被吸引住了。后來她對我說:你敦實誠懇的面貌、漂亮的字跡與流暢的文句,我好像挺熟,在哪兒見過。她再次去時,阮對我哥哥說:她想認識你弟弟。我高中畢業前,父親拿著一封信,是長春一位認識哥哥的女子來的。主要是向老人問候,又說希望我給她回信。這樣,我倆便通起了信。不知道從第幾封起,她把“家駿賢弟”簡成了“駿弟”;我也就把“菊畦大姐”寫成了“菊姐”。“菊姐”這個稱呼是我一生給她寫信時的稱呼。后來她來找我,我當面叫她“大姐”,弟妹們至今還是叫“大姐”,就連她去世后弟妹吊唁,也是哀悼“大姐”之死。只有對別人說話時才說“二嫂”如何如何。到我們的大女兒七八歲時,經過商量,我開始直呼其名。有別人在場,叫“大姐”,也不好聽。年輕時,總有人把我倆當成姐弟,也許我倆長的有點像吧。不過沒人時,我不叫她名字,叫聲“菊姐”,她只淡淡一笑而已。在長春,她還在同臺演出中認識一位男演員,叫馮露丹。此人也是哈爾濱來的,他是曾澤生六十一師政工隊劇團的。這小伙長得英俊,演男主角。他追求起了菊姐。來往兩回,發現此人淺薄,文化不深,他爸爸是個廚子。相對說來,她還是喜歡知識分子家的人。馮哭過,菊姐對這種弱式表現,不感興趣,拒絕了他。六十一軍起義了,馮參加了革命,后抗美援朝去過朝鮮。1982年秋,菊姐帶高中畢業沒考上大學的小女兒回哈爾濱,馮請她母女吃飯,炒的一手好菜。小女兒對她媽說:“我爸就炒不好菜。他長得那么帥,你為什么不嫁他呢?”菊姐說:“傻孩子,嫁了他還會有你們兄弟姐妹嗎!”(每說到馮露丹,我嘲弄她說:嫁個同行,一生演戲,現在也已經是跨過鴨綠江的離休老干部了。)

           內戰打開了,新一軍大部人員撤到了沈陽。張冰玉和菊姐要走時,解放軍開始包圍長春,鐵路已切斷,要走只有坐飛機。張冰玉有她哥哥,搭便機方便。菊姐想離開,到古城漢中找我。唯一辦法就是請我哥哥給她弄張空軍家屬免費搭便機的證明,阮麗云已在沈陽,不會有兩個人都要證明。于是,菊姐打著我哥哥的旗號,和張冰玉一起飛到沈陽。她到藍鷹劇團領了幾個月的餉,并托熟人把她所有的錢,包括變賣父母遺留家當的錢,拿去關內換黃金。不然鈔票就貶值了。她收拾了行李,與張冰玉一起找理由脫離了國民黨軍隊,飛到北京,住在張家。這時又結識了一位叫賀明實的年輕女人,這位賀小姐后來成了菊姐最要好的朋友。明實也是黑龍江人,離哈爾濱不遠。兩位老鄉相逢,一見如故。明實開始和張永和談戀愛,張永和帶他妹妹和明實飛去了青島,住在親戚家。菊姐去了天津找一個叫仲子生的商人。姓仲的見菊姐穿著軍衣,拿著憑據,也不敢賴賬。但只給了五兩黃金,又摘下他老婆一只名貴手表,頂一兩黃金。菊姐本想再爭執,看數目也差不多,況且時局日益緊張,也就算了。仲子生夫妻要飛香港,勸菊姐一起走,還說到香港再給補一兩黃金。菊姐看出這是圈套,到了香港,就由人擺布了,于是也就放棄了利益,坐船去了青島,找賀明實她們。(每次說到去討金子時,我就嘲弄說:你真該跟富商去香港。當個姨太太,吃香的,喝辣的,豈不悠哉悠哉。她聽后有點生氣地說:那我成了什么人了!但她知道我是在說笑話。)在青島,親戚給她三個人照了一些照片。有幾張至今還在我這里。有認識她們三個的,對照片評價說:菊姐,高貴、典雅、端莊,讓人見了肅然起敬;明實,嬌柔、嫵媚、楚楚動人,誰見誰愛,甚至會想入非非;冰玉,聰明、靈巧,但冷峻,長相平平,目有寒光。這些與我看法相近。菊姐給我寄了她的新照片,背后寫道:“駿弟:就讓你我姐弟二人今生相依為命吧!” 這大概是下決斷后題寫的。后來,我問她:怎么就定下終身了呢?她說是因為讀了我最新一封長達八頁的信。又說:賀明實也讀了那八頁信,魂也被勾了。不過,到現在我始終想不起究竟寫了些什么。

    三人在青島住了一陣,決定去上海。沒有飛機就坐輪船到了上海,那時已是四八年初冬了。菊姐住在曹家渡我姑姑家。張永和飛來上海后就帶著妹妹和戀人飛去了臺灣。過年前,突然一天,明實和張永和來我姑家找菊姐,說張永和從國民黨空軍開了小差。后來,二人悄悄住在了蘇州。菊姐去蘇州去看望他們,他們住的是金山家的房子,園林建筑,幽雅清靜。幾天后,菊姐回到上海我姑姑家。臨春節前,張冰玉和一個珠光寶氣、自傲兇狠的女人,來我姑家,質問張永和現在哪里?張冰玉說:這是先到臺灣的嫂子,又返上海找丈夫。菊姐當然不能出賣弱小的明實這位好朋友,便說:“不是與冰玉一起去了臺灣嗎!”氣氛緩和以后,張冰玉說:她已歸隊,再入藍鷹劇團,阮麗云他們都希望菊姐也回劇團去。菊姐支吾其詞,打發了她們,她們又回了臺灣。張冰玉后來嫁了她哥哥的同學(也是空軍飛行員),在臺灣竟然成了影視明星。這幾年看港臺電視劇,不時會發現老了的張冰玉,還是一幅冷面孔。怪不得挑她在電視連續劇《倚天屠龍記》中演“滅絕師太” 。菊姐在我姑姑家住了五個月。頭年夏天,我來西安,住在盟叔劉拐子鞋店,報考大學。等到秋天考大學也沒下文,父親不讓我回漢中,冬初介紹我去他一朋友所管的機關當抄寫,令我留在西安,準備來年再考。這四五個月,我與菊姐都相對穩定,也是我們通信最頻繁的時期。過春節了,父親來信說:你那位俠女又寄錢了,解決了家里的困難。菊姐在上海逗留那么長時間,一是仍動搖于去不去臺灣演戲;二是等有去漢中的飛機。(每當二人回憶往事說到此,我嘲弄她:你如果去了臺灣,論長相和演技,肯定比張冰玉走紅。)賀明實勸菊姐哪里也別去,到蘇州住一陣再說。但最后,19493月,她終于離開上海,來陜西找我了。后來知道:蘇州解放后,張永和向軍管會登記,經過考查(他還有些同學早加入了解放軍),張永和當了飛行教官;明實在空軍幼兒園工作。最后二人都是離休干部。[我曾數落菊姐:言情小說和舊戲看多了,充滿浪漫幻想,不跟日本經理去東京,不跟共產黨去佳木斯,不嫁英俊的男演員,不隨富商去香港,不跟國民黨去臺灣,不留在蘇州等解放后工作,卻偏偏來我們人多嘴多的窮家、找我這個準高中畢業的窮學生。為什么?圖什么?真是讓愛情至上迷了心竅?!]

    1949320號這天,劉拐子鞋店的學徒跑來叫我快回盟叔家,說來了一位漂亮女士。我猜定是菊姐,邊走邊低頭想初次見面該說些什么,雖然兩年來那么多的信里該問的都問了、該說的都說了。在盟叔家,我見到了菊姐,她正同劉拐子談話,一見我進來,怔住了片刻,坐下便捂臉大哭。我在來的路上想妥的話,全忘了,手足無措地不知如何是好,連勸慰也不會。后來平靜下來,在劉盟叔的飯桌上她盡給我碗里夾菜。飯后,她讓我背上她那不大的兜兒,要去我住的地方看看。我問行李呢?她說:放在漢中了。原來她乘的飛機在漢中卸一部份東西,趁休息時間,她請飛行員(張永和的同學)用吉普車送到我家,喝了一口茶,放下她的箱子行李,也不聽我父親勸她留下、以及隨后寫信讓我自己回漢中的話,又隨吉普回到飛機上。看來她是急切要見到我。我住的房子里三張床睡三個人,姓趙的華縣人回家奔喪了,十天半月才能回來。菊姐看了半天說:你睡趙先生床,和熊先生兩對面,我睡你床,前半間拉個床單隔開。熊先生先一怔,后連說可以可以。躺在床上,三人說了好久的話,湖北熊隨我叫法也是大姐長大姐短的。漸漸菊姐沒聲音了,大概累了睡著了。但半晌我還清楚聽到老熊翻身的聲音。不知何時我才睡著。第二天,有熟人問我:你們和個女的住同屋?我大聲說:那是我姐!!我陪菊姐上街,她穿著黃褐長毛絨大衣,黃高跟鞋,蓬松的燙發,典雅端莊,在西安東大街上走一趟,來往的人都注目于她。我在她身旁,心里挺自豪。我們去了西郊機場,聯系好回漢中的飛機。我向單位辭了職。25號早晨來了吉普車,車上兩個人,其一菊姐見過。我的行李放到車上,臨到人登車,另一個坐在駕駛盤前的,指著我說他不是空軍家屬,不得上車。突然我蒙了,哭喪著臉。菊姐向人請求,說他還是個大孩子,一個人上路困難。另一個說上吧上吧。這樣,我就生平第一次坐了飛機。那是軍用運輸機,中間放著木箱和旅客行李,人對面坐在兩旁,只有回頭才能看窗外。早晨沒吃東西,飛機一顛簸,我嘔吐了一機艙,根本顧不上看窗外的景致。頭暈緩解后,再向窗外看:見漢中城像玩具一般,不過越來越大,飛機降落了。我回到了家。

    我家住在巷子路南,進大門是過道,公廁;到頭分東西兩院。東院房多,住了三四家。我家獨租西院,三間朝門的西房,一明兩暗,臨街北墻下是廚房。東墻根有棵大核桃樹,夏天遮得滿院陰涼,秋天上樹敲核桃,剝得兩手深褐色。南墻一株挺粗的七里香,夏初夜里像白云一樣的花蔟籠在窗上,香氣散滿屋子,人就進了夢的世界。那時,我家窮了。父親與姨太太也搬來母親處。姨太太作飯,三攤吃:母親與胞弟、兩妹在她屋吃;姨太太帶她二子二女在她屋吃;堂屋(進房門的明間)里,父親居中,我與菊姐坐桌子兩旁。菊姐在母親房內單住,我則睡在閣樓上。頭一個多月,我與菊姐拜訪伯父、叔父,姨太太的父母,會見我的老同學。再有是陪她到劉邦拜韓信為大將軍的拜將臺等名勝古跡玩。在交談中,她總提她屬虎,比我大三歲,還問我:“合適不?要早決斷。”我說:“我祖母就比祖父大三歲,妻大三,抱金磚。算卦書上說:巳刑寅,卯刑辰……是說虎蛇相克、龍兔相反。咱們怎信這種胡說。”仍然,我倆在城墻上漫步,在漢江河邊徜徉,然而,就是附近沒有人,我們也從未牽手而行。只是同弟妹在家里玩撓膝游戲才在輸家膝上輕搔,還唱“一抓金兒,二抓銀兒,三抓不笑是好人兒” ,這時才接觸對方身體。一次我倆抱姨太太的不滿三歲的長子去買東西,店主讓小孩勿亂動,說:要什么,讓你爸爸媽媽選。菊姐意味深長地看我一眼。家里買東西都是菊姐掏錢,連姨太太次子的奶媽錢,也由菊姐付。我父親要去朋友家打麻將,菊姐也拿出二十塊袁大頭讓他帶上。張永和有同學在漢中,我哥哥的同學韓尚謙也來過我家,還有什么黨太太、鄭太太、桑太太,他們有時來約菊姐去空軍俱樂部跳舞。我去過一次,不會跳,在旁邊看。她對人介紹:這是我弟。剛好,我叫大姐的稱呼聲證實了二人的人前關系。我對紅燈綠酒、糜糜之音很反感,以后再也沒去過,對交際舞頗不感興趣。菊姐讓我好好準備功課,夏天好考大學。我一生中最純潔美好的陽春三月(4月份)就是在說說話和心不定的復習功課中度過了。430號那天晚飯后,菊姐又被請去跳舞了。往常她敲門我才去開,這夜快十一點了,我聽見車響,趕快去開了街門。菊姐一敲,門開了,見光暗的過道有黑糊糊的人形,嚇了一跳,大喊:誰?我低聲說:是我。我關上街門,她說,你嚇死我了,現在心還在突突跳。我說:等你好半天了。她突然緊摟我的脖子,給了一個不短的吻。這是我一生頭次接吻,那種感覺可以模糊回憶起,但不可名狀。菊姐此后很少再去俱樂部。194955日,菊姐讓飯館送來幾個菜,買了些黃酒,吃飯時,把我母親請出來和父親并坐。往日她總是稱呼伯父伯母,今天她改口叫:爹!娘!我來了一個多月了,看清了,想好了,現在兵荒馬亂,時局動蕩……從今天起我就搬到樓上同他一起住了。 我父親怔住了。母親連說:好好!喝酒喝酒。尷尬勁兒緩和后,父親說:他還是孩子,不懂事,你要多提醒他。晚上,母親叫妹妹把菊姐枕頭送上樓。那時,差五個月我才滿二十歲。從那時起,我倆竟然一起生活了五十二年,直到菊姐走了。老年,菊姐脾氣變得有點乖張古怪,好發火。我諷刺她:你的溫文爾雅哪去了呢?一回她竟當著三子二女及他們的家人,提出和我離婚。大家勸,我陪不是,這才拉倒。人都走了以后,我笑著說:咱倆就沒結婚,無婚可離。你有三媒六證?有結婚證書?說父母作證,但他們都去世了,死無對證。法國作家薩特二十幾歲認識波伏瓦,兩個人終身相伴。世上大操大辦婚姻的不少,但有的同床異夢,各懷私心,甚至各有外遇,還心照不宣地虛偽維持表面的家庭。我一生參加過別人許許多多婚禮,但咱們沒有世俗的一套,只要心里只有對方唯一的一人。過半個世紀多,這就夠了。當時,我大伯不知底細,問我父親:不是老大的家屬嗎?怎么跟老二過在一起了。我父親解釋:那是為搭便機開的家屬證。其實是先給我(父親指自己)通信,后給老二通信的。要是老大家屬,干脆留在長春,萬里迢迢跑到這窮家來干什么?她又不是傻子。一直同我在高中與大學同班的魏云程,常來我家,他知道底細,卻開玩笑在同學中說:他同他嫂子結婚。這話傳得校內老人多知道。有友好問及,我便講明真相。孩子們也有的聽說此話,但如是我嫂子,那八三年我哥來我家過春節,住了一個多月,這不該鬧出故事來?捉風捕影,謠言加碼,何必為此去煩惱呢?這只能一笑置之。說我同我姐也好,同我嫂子也好。由它去!常人難以理解我倆之間的關系。

    天漸熱起來了。是否菊姐吃了不潔食物,嘔吐不已。我父親就是醫生,我讓給她看看。父親說“不用看”,說完出門走了。我心里還怪他不關心人,姨太太哧哧笑了:“瓜娃!她有喜了,快去買些酸果!”一天下午,一位飛行員找菊姐,二人去附近農校實驗農場談話。不一會兒,她回來說:“找跳舞的,我謝絕了。他要飛臺灣,問我去不去。”她說完,我就說:“你自己看著辦!”后來說起此事,我說:“你帶著肚子去臺灣,生個孩子,該在《天涯共此時》電視上找我這個親生父親哩。”

    我要考大學了。西安已解放,去四川要花很多錢,只有陜西省立師范專科學校陜南分校好考。報名簡章說:國文科招25名,數學科招40名。中學同學報數學科的不少,都說我在中學時數學學得好,勸我也報數學。回到家,菊姐說:你報國文!她分析:招得多的報得多,你作文好(從我寫給她的許多信知道),加上你的數學、外語也不錯,肯定國文科把握大。她給了我六塊光洋去報名。頭天考試考英文:一題作文,一題英漢互譯。我很快答完,交卷回家了。菊姐問:你怎么還不去呢?遲到也別缺考。我笑著說,答完了!她不信。再兩天考試還是很快交卷,同學對她說:在中學,他考試都是這樣快。放榜那天我還等同學叫我同往。報紙來了:上面報導這次新生最高分是國文科的馬宗駿。菊姐說肯定 字印錯了,你還是去學校看看榜。看后回家告知:確實錄取了。那一整天,菊姐總是樂呵呵的,請我去鐘樓飯館吃干炸丸子、冰糖肘子。開學了,我上了師專。一天,回家,不見了父親。菊姐說:她把五兩黃金給父親,讓他去成都販藥去了。當醫生看病,掙的錢養不了家,販藥賺點也好。要是沒懷孕她就自己去了。父親是中醫師,買回來些盤尼西林等西藥。脫手不少,沒賺錢,還還債,余下日常吃用了。剩下不少,菊姐托黨太太,讓其情夫(一位上校軍需)包源了,但沒現金,給兩千斤大米,還得拿他的條子到城南禹王廟加工廠去領。天冷了,菊姐身子笨重,走得渾身汗,在米廠還得等。萬幸,最后總算廠工把兩千斤大米送到家。菊姐又買了三百斤蘿卜,腆著大肚子在井邊冷水里刷凈、分批搬回家,切條、曬干,還買了二百斤黃豆,一日兩頓稠稀飯,蘿卜干與鹽豆當菜。在漢中臨解放前兵荒馬亂的年月和解放初,全家就把五兩黃金吃光了。還在十一月初,城固二里壩陳姓地主開的中藥鋪請父親去當坐堂先生,他帶姨太太及其子女全走了。我和菊姐就搬下了灌風潲雨的閣樓。晚上菊姐讓我摸肚里胎兒踢腿,我又驚又喜。十二月上旬漢中解放了,師專又開始上課。旗的海洋,歌的海洋,秧歌的海洋。軍管會代表,來家訪問,救濟八十斤大米,還讓我協助接管原來我上過的漢中聯中。寒假我參加學生青年之家 話劇演出,菊姐已不能來指導了。過了春節,二月下旬,菊姐給我生了一個女兒,還是我協助母親給她接的生(后來菊姐十來年又生了四個孩子,都是在家里生的,不過接生的是校醫)。我正演出的戲中有剛宰的白條雞作道具,劇團贈給菊姐補身體。女兒是清晨生的,父親說:“咱家飛來一只鳳凰。詩經說:鳳凰于飛,翙翙其羽,就叫曉翙吧”。三月初開學,西北大學軍代表尚崇訓來接收師專,把它并入西大師院(師專本校并成的)。不少同學因故不能去,我也為將來生活而猶疑。菊姐說:你去好好讀書,家里有我。她沒滿月,不能送我,月子里連夜趕著給我織了件毛衣。我懷著不安再次離開了漢中。

    在西大,經考試合格我隨班上課,享受甲等人民助學金,直到畢業沒要過家里一分錢。菊姐來信說:漢中聯中學生請她去排《萬世師表》,她抱著嬰兒去,親自一招一式教譚邦元、安都新等同學。演出時,海報上導演一項寫了菊姐大名,她著實過了一把戲癮。又來信說:你哈爾濱大舅無嗣,要弟弟過繼,并把丈夫不管的妹妹(我母親)也接去,自然得帶上沒到上小學的小妹妹。菊姐說:她也要回闊別四年的故鄉去。問題在初中將畢業的大妹妹。按在城固的父親的意思:是讓大妹妹寄住他漢中朋友家,畢業后再說。十五歲的妹妹直是哭。菊姐下決斷:都走!暑假,菊姐與母親、一弟、二妹、女兒共六口人,坐田家姨父(姨太太的妹夫)銀行拉貨的敞蓬大卡車來到西安。還是劉拐子鞋店的學徒,來西大叫我。和一年多前初會美麗的菊姐不同,一家六口擠在劉家一間房內,狼狽不堪,菊姐又黃又瘦,不顧體面她當眾掏出乳房給孩子喂奶。我抱起不滿半歲的女兒親著,菊姐讓我上街去,她請我去南方飯館吃了排骨面,又到照相館三人合影。她們在西安停留三天,我每天早晨去劉家,很晚一個人回學校。從沒機會與菊姐單獨在一起說說體己話。菊姐湊齊錢買了三張半車票(弟弟剛十二歲),我送到火車上,臨開車,母親直擦眼淚。菊姐沒哭,臉木木的。直到看不見開遠了的火車,我才悵然回到學校。菊姐的幾封信告訴我:把母親等四人交給了大舅,她住在姐姐家(原父母房子)。又說:經介紹她去森林文工團,演員們知道她演得好,領導以她在國民黨軍隊政工隊演過戲,和后來二年行蹤不明(親屬證明不算)為由不予錄用。再封信說:大舅為富不仁,不讓孩子上學,讓母親、大妹和弟弟同他家工人一樣干臟累活兒,母親正處更年期,血流不止,也不給看病。舅母(孩子背后叫她“黃眼婆娘”)虐待他們,吃兩樣飯,國慶節不準孩子上街慶祝,高興高興,逼他們隨她這個舅母跪在耶穌像前喊“阿里路亞” 。菊姐看不下去,同舅母大吵一架。花八十萬元(舊幣)兌了另處大雜院二樓一間房,全搬出來了,她也離開姐姐家,住在一起。菊姐租了臺縫紉機,施展職業學校學的技術,做起了帽子加工。她送大妹去她同學辦的會計學校免費上兩年;弟弟考上鐵路技校,吃公費;小妹已讀小學,很用功。我總覺得我應負的生活擔子讓她一人挑,不合適。五一年暑假,我向系主任打了休學報告,找劉盟叔和別的父摯湊夠買車票的錢,直接回了哈爾濱。家中的臟亂差窮悶擠,真是難以想象。菊姐問:你怎么把行李書籍全拿回來了?我說:不念了!找個小學教員當當,一起解決家庭困難。菊姐沉默不語了兩天之后,她對準我的鼻子搖著食指嚴肅地命令:“你必須回去再念兩年到畢業!”女兒一歲半了,很可愛,我隨菊姐到誰家去,都是我抱孩子。菊姐領我去見她的親友,讓我把頭梳好;她自己一改平日的蓬頭垢面,打扮起來,還是我漂亮的菊姐。她的姐夫挺喜歡我;她姐卻抱怨她怎么嫁了這么個窮家,還要養一大堆人!我去過大舅店鋪,他們并不認識我。我有地方長得像父親,大舅盯著我問是不是河北人?我用關中話說是渭南人。他聽我的口音與弟妹的漢中話不一樣,又不知渭南是何處,也就不在意了。我母親說:“別認他這斷子絕孫的親娘舅!”在一間房里,母親與兩個妹妹睡吊鋪,弟弟住校,我和妻女三人擠在不寬的木板床上。半夜,常是菊姐踏縫紉機的聲音吵醒我。哈爾濱的一切,都新鮮,但很快暑假完了。系主任來信希望我完成學業。菊姐親自踏縫紉機給我做了一件毛皮猴,湊了路費,我就又回學校讀到畢業。我們兩年間,又壓抑了相思,以書信告知情況。菊姐說:大妹已工作,弟弟也快畢業,她加入了集體的“北京群進劇團” ,又以“澄秋” 藝名與觀眾見面:演了《龍須溝》、《梁山伯與祝英臺》等等。女兒同她小姑裝腔作勢學劇中的情節哩。菊姐領女兒去看病,醫院人們議論:這不是《龍須溝》的王大媽嗎?女兒便說:那就是我媽!群進劇團要遷往吉林,菊姐為了女兒,只好請假。這時是1953年夏,我大學畢業留校當助教了。菊姐安頓好母親他們,要了劇團的介紹信,秋天便到西安來,夫妻相聚。她離開劇團后,劇團就被公家收了,改叫吉林市人民藝術劇院,菊姐失去了參加革命的機會。

    我的妻女來了,同事們也都高興。有一位刁汝鈞教授, 也是河北老鄉, 他原是西北藝術學院戲劇系教授, 院系調整, 戲劇系改為西安市話劇院”, 他調入師院工作。我畢業實習時,他是指導老師。時逢劇院招人,刁教授寫了信,介紹菊姐去應試,但女兒病得差點要死,這便錯過了時機。再想去時,菊姐又懷孕了。向學校申請安排工作,一是小助教輕如鴻毛,二是自傳上寫了在舊軍隊里演過戲,歷史復雜,政治不可靠,只能在印刷廠當臨時工。菊姐當年演戲,都是自己刻劇本,學會了刻蠟板。她能刻日語、刻物理數學公式與希臘字母,還會刻繁體字古文,許多刻字工文化低、達不到。雖然用講義的老師歡迎,廠長也表揚,但始終是計件發錢。既然如此,就在家里刻,何況廠里也沒臨時工坐的地方,反倒可以照顧家里。我那時每月五六十塊錢工資,還要給母親寄錢,又養兩個孩子,這得菊姐努力刻蠟板。常常半夜里,我夢見老鼠啃東西,醒了,原是刻字的嚓嚓聲。19562月底,經過考試, 組織上送我到北京師大蘇聯文學進修班學習, 我又與菊姐分別幾年。到19588月學習結束返校,兩年半期間,我只在1957年初過春節回家一次。在北京師大我一直沒敢在研究生食堂搭伙,為省錢只吃學生食堂。菊姐每月給我寄30元,我轉寄一半給母親。菊姐剩42元(此時我工資已升到72元),再加上刻蠟板的錢(平時最多四五十元,一份講義刻完,就沒活兒干了),也就湊合了。到文革前,我沒下過廚房、洗過衣服,一切家務和孩子教育,全仗菊姐一人挑起:領工資,買東西,都歸她:五十斤一袋的面粉,從糧店扛一里路回家;三四百斤的一車煤,汗流夾背,從煤廠拉三四里路到家;做飯、洗衣、縫補……,給能吃的孩子們借粗糧。直到六十年代初,她省吃簡用,攢了刻蠟板的錢和我的稿費,賣了她僅存的金戒指,買了一臺縫紉機和一輛自行車。以后給孩子補衣就不用扎手了,買糧不用扛了。她更全力支持我的工作,有時幫我抄文稿,校對清樣。對我教的外國文學也耳濡目染略知一二。學生來問問題,她有時也插嘴說兩句,學生看她儒雅的樣子,就問:這位老師是教哪一班外國文學的?菊姐笑著說:我是教小孩(指兒女)的!八十年代,我一學生當系主任,來家說:可惜馬師母的才能,她口齒伶俐,教書會是個好教員。六十年代初,我常在報刊寫劇評,結識一些戲劇家。一次陜西人民藝術劇院演《黑奴恨》,請我去看戲,休息時,請我們去后臺,著名演員鄭大年向譚邦元(20031122日逝世)介紹我夫婦,譚說:老馬是我中學高班同學,嫂子是我啟蒙老師、我演第一個戲的導演,比你認識的早。鄭說:放棄了藝術真可惜!還是這年,寶雞市話劇院來西安演《紅巖》,來了兩位主要人物到家送票,他們與菊姐說起戲劇界的往事和共同熟人,連連尊稱菊姐:老前輩!老前輩!但是,我從來沒有見過菊姐演戲,只知道她是家里看孩子做飯的。的確,菊姐是教她的小孩的。我常出差:文革前,下鄉搞運動、上蘇區搜集紅色山歌、搞調查研究;文革中,下放勞動、戰備疏散、去工廠評法批儒、上外縣培訓當地中學教師、隨工農兵學員接二連三下廠下鄉開門辦學;文革后去參加學術會議、講學、編教材等等。組織上派我出差,說他家有人管;我常外出,少則半月,多則近年,走了也放心。家中的一切,五個孩子的教育全推給了菊姐。孩子大了,找工作、考大學、畢業分配、找婚姻對象、調動工作等等全由她跑公關。到菊姐去世前,她滿意五個兒女都成家立業,家家和睦,沒吵架離婚的,內中幾個入了黨,有的得高級職稱。五個兒女個個孝敬父母,她死而無憾。1982年她回到又闊別29年的哈爾濱,她姐稱贊她有眼光,丈夫竟是大學教授!向自己的一兒一女介紹老姨家五個表弟表妹多孝順。菊姐過北京,聽我姨表哥老黑(四八年由臺灣駕機起義的)說了他老同學張永和在天津的地址。她去找見已有六個兒女的老太婆賀明實。幾年后,滅絕師太張冰玉也從臺灣來了信,字寫得不錯。菊姐說:是她丈夫寫的

    菊姐一直不甘心做家庭婦女,像高爾基《底層》里的戲子,總不忘自己過去舞臺上的風光。其實,沒工作,少掙錢,窮日子也有另一面。她這人見不得不公平的事,好提意見。我說:如是干部,五七年非常可能打成右派。“文革”中教授太太們造炊事員沒文化的老婆們的反,本與她無關,她卻管閑事,替保皇派說話,結果造反派掌權的“革委會”抓她的階級斗爭,派兩個人背著我們去漢中姨太太處外調菊姐是不是我嫂子?我哥是不是在臺灣?真是荒唐。如菊姐是干部而非家庭婦女豈不是早關入牛棚了!

    我對菊姐是尊重多于愛情,她如向孩子發火,我便把矛盾引到自己身上,然后笑著勸她。“文革” 后期,駐軍要“兵回營” ,告別宴上把后勤處長灌得發酒瘋:都說我怕老婆,真怕的是我同院老馬,他老婆吵,他都不敢頂嘴,還直陪笑臉勸老婆別生氣。 其實,我是對老妻的關懷。我退休后,不再讓她干家務。我給她洗頭、搓澡、剪腳趾甲。病了三年,我不出門,吃喝拉撒睡,伺候到底。我連我媽也沒這樣侍奉過。但能回報她萬分之一么?菊姐走了以后,有的勸我再找個合適的人。我說:曾經滄海難為水。有誰能代替菊姐在我心中的位置?沒有!永遠沒有!

    一生坎坷也好,不滿足和很滿足也好,都隨菊姐的消失成了過眼煙云。能留下的只有這些回憶了。我不愿把回憶帶去火葬場,把它打進電腦,讓兒女和親友也了解這樣一個平凡人的一生。老同學說我的成就有一半是我妻子的。但對常人是一半。對我說來怕是百分之九十多吧!

    菊姐走了,悄悄地、安祥地走了……

    2001.8.19. 打完

     

    []

    哭菊姐

     

    兩千零一年,三月三日晨,天崩地又裂,愁雨壓烏云。

    老妻棄我去,暗淚涌心血,蒼天炸霹靂,大河痛嗚咽。

    淚眼看日月,天中一團黑;掃視寰大地,樓樹皆仄泣。

    五十二年來,愛與吵相守,夕陽無限好,撒手化煙走。

    遙憶初相知,兵荒馬又亂,隔絕數千里,相思難見面。

    菊姐天上來,與弟命相依,不羨富貴巢,專棲貧寒枝。

    養罷婆姑叔,又養五子女,麗娘變老媼,身心全獻與。

    背糧兼拉煤,洗滌操炊事,奔波忙生活,深夜緊刻字。

    腰酸月西斜,相撫難入夢,少年歲月遠,來日忍心痛。

    子女皆成器,五家均和睦,孫輩活潑長,合家多幸福。

    菊姐無遺憾,壽終方正寢,香火熏骨灰,芳魂還繞枕。

    枕邊無人語,隱約有姐聲,平旦睡朦朧,永憶隔世情。

    200133—13日)

     

    金馬唱和集

    《吉苑》70期三版 <wbr>世界文協和吉春文學院顧問馬家駿:兩個旅伴

    我的老伴金留春本來只是個大學外國文學與對外漢語教授、中國資深翻譯家。她之所以寫詩詞,從某種程度上說,是受了我的影響。為了說明問題和理解后面的詩詞,我得先講講有關的情況:

    金留春的父親叫周蓮軒。她為什么姓金呢?這得從她的家庭說起:周蓮軒是上海市松江縣人,五四以后,思想解放,他和女同學金其超二人相戀,反對家庭包辦婚姻,雙雙離開老家,來到上海自食其力。兩人都在商務印書館任職,媽媽任校對,爸爸負責出版工作,二人生下兩個女兒:長女隨父親姓,叫周綠云,1924年生,后來從圣約翰大學經濟學系畢業,當記者時與吳江楊彥歧在和平飯店結婚。楊彥歧是圣約翰大學中文系畢業,寫過十幾部小說,導演多許多電影,是《夜上海》、《夜來香》、《鳳凰于飛》等歌曲的詞作者,他是楊千里的兒子。楊千里晚晴時辦報紙宣傳反清革命,資助出版并推行鄒容的《革命軍》,與于右任等交好,協助孫中山參加“北伐”。胡適曾是他執教的澄衷學堂的學生,他還影響了外甥費孝通。解放后任上海市徐匯區政協委員至逝世。也就是說:金留春的姐夫是費孝通的親表弟。他姐姐周綠云夫婦1948年去了香港。周綠云后來成了國際大師級的現代派畫家,在歐美許多國家辦過畫展。晚年與兒子住在澳大利亞,與20117月逝世。(后附周綠云的作品)

    金留春出生于1931年,比她姐姐小7歲,隨母親姓金。1952年華東師范大學中文系畢業后留校教授蘇聯文學,次年22歲就在上海圖書館向數百聽眾講肖洛霍夫的創作。1956年她被學校保送到北京師范大學蘇聯文學進修班,師從蘇聯專家柯爾尊學習,我是前半年由陜西師大考進蘇進班而與她同學的,但是,因為不是一個學習小組的,她是共青團員,我當時又無黨無派,所以同學兩年間,我們沒有講過話。1958年各自回校工作,沒有聯系。五年后,1963年,我收到金留春寄來的一套四本的《外國文學作品選》:這是中央讓編的全國通用教材,金留春是六編委之一并兼任編委會秘書。為了感謝她,我回贈了我當時在陜西省文化局辦的戲劇創作研究班講課的《俄羅斯戲劇史》講義。她對其中的“歌劇與俄羅斯歌劇”一章提了詳細的意見,我才知道,她對西洋音樂頗有修養。這樣,我們就聯系不斷了。1966年爆發“文革”,我大串連到上海,自然會去看她。她兩年前已被調到上海外貿學院,任教學小組組長,是教學骨干。而這時卻被打成“三家村”首領、“反動學術權威”受到極為殘酷的毒打與各種迫害,家中的書籍、唱片等被抄搶一空。我去她家后,見到:她已家徒四壁,交談中我鼓勵她要挺住。她1971年來信說,被貶到帶鋼廠去戰高溫,一個弱不禁風的女子徹底成了重體力勞動的工人。1972年,高校回復招收工農兵學員,我寫信請她來陜西師大教書,她因家在上海,就婉拒了。1973年冬,在長沙開外國文學會,幾個老同學想過上海坐船回東北,我開了金留春上海的住址,請他們一定去看望看望受苦受難的這位命運悲慘的女同學。金留春來信說:老同學聚會,使她非常高興。

    “文革”結束后,落實政策,她回到上海外國語大學任教。1978年,東北協作教材《外國文學史》在大連遼寧師范大學召開,相隔不久在南昌江西師范大學又召開《外國文學名著選評》叢書編輯組稿會議。這兩個會都邀請我前往。但是我必須去廣州出席國家“外國文學規劃會”,因此我給大連和南昌的會議主持人回信,請他們一定邀請金留春前去參加。她出席了自己喜歡的專業會議:大連會后,遼寧出版了她的專著《岡察洛夫》;南昌會后,她發表了許多論文。那些年,她努力補足失去的歲月,便拼命買書、找雜志、寫論文、編講義,真地煥發了青春。1980年,老同學陳元愷在杭州召開巴爾扎克逝世130周年和托爾斯泰逝世70周年紀念會,這是時隔14年后,我與留春晤面,但是也只是一般招呼與交談而已。1981年,我在西安召開清一色老同學的學術會議,金留春與浙江的文心慧提前一天來西安,我設家宴招待她們。這次會后出版了兩本書:金留春參加主編《托爾斯泰作品研究》,我主編《高爾基創作研究》,都全由蘇進研老同學寫作。還是這一年,她申請晉升副教授,由我寫了推薦書,不久上海外國語大學批準她的新職稱。1983年,中國俄羅斯文學研究會在廈門大學召開屠格涅夫逝世一百周年學術研討會,我和金留春都受到邀請。那時,西安至廈門沒有直達車,我托她買上海至廈門的臥鋪票。西安至上海的火車是深夜11點多到達,金留春親自到車站迎接,交給我去廈門的車票,并帶領我去上海外語大學招待所住宿。在廈門,會上老同學不多,三三兩兩照相時,我倆常站在一起。24年后,我們結合成一家,我從集體照片摘出來,似乎我們以前就要好一樣。(附照片)廈門會后,我們和另外二人,結伴去了福州,看望福建師范大學的溫祖蔭教授。到了上海,為了托人買去西安的車票,她讓我住在她家,兩天后,我在回西安的車上吟了酬謝她的詩:

     

    酬金留春

     

    1983年深秋,上海外國語大學教授金留春與我同出席中國俄羅斯文學研究會在廈門大學召開的“屠格涅夫學術研討會”。返陜過滬,老同學金留春熱情接待。別后我贈她詩三首(藏頭、回文、倒轉各一):

     

    酬詩半闋笑中看,金筆長揮越馬班。

    留取大家英氣在,春風吹綠滬江灘。

     

    廈門歸去馬如飛,去馬如飛動地詩。

    動地詩豪歌一曲,豪歌一曲廈門歸。

     

    光生月魄玉盈窗,彩筆君心雄氣揚。

    揚氣雄心君筆彩,窗盈玉魄月生光。

    1983116日離上海)

     

    []  大家(gu,讀“姑”):曹大家,名班昭,班彪之女,曹世叔之妻,博學高才。

     

    1984年吉林大學李樹森教授召開肖洛霍夫學術研討會,我與金留春又見面了。1986年,中國俄羅斯文學研究會在上海召開陀思妥耶夫斯基學術研討會,這次會上沒有一位老同學,她也沒有與會,我特地去看望她,告知老同學們的信息和會議情況,她很高興。次年,在開封河南大學召開我主編的《當代蘇聯文學》審稿會,金留春與好多老同學來了。在我的住室,她、周樂群和一些老同學聊天時,金留春提議第二年即1988年,是我們蘇聯文學進修班結業和蘇聯文學研究班畢業30周年,請深圳大學的周樂群召開一次老同學會,周樂群定下會議議題:“二十世紀歐美文學走向”。但是,不久,金留春去了德國講學和西班牙探親,而周樂群得了重病,不久逝去。我想告訴金留春,但我們斷了聯系。1990年我骨折住院,在病榻上,吟了詩,無處寄。這首詩,直到她回國后,才讀到:

     

    詩簡無寄

    一九五六初識君,追隨專家柯爾尊。

    京華兩載黃金夢,同窗學成四離分。

    八年之后鬧文革,串連滬上訪蛇神

    從此一別十四載,體弱謫貶戰高溫

    三中全會春風拂,落實政策返校門。

    大連南昌未得晤,相聚巴托西湖濱。

    返程途中謁府上,高樓舊友喜盈門。

    次年深秋久雨過,西安聚得五十人。

    碑石崇陵近游遍,編得托高二書存。

    一九八三仲秋至,屠氏討論在廈門。

    深夜感念車站接,會后偕同訪小溫

    福州返滬殷勤待,引街選物意更忱。

    波蘭電影深長味,吟詩三首酬留春。

    一年以后赴東北,松花湖畔話樹森

    倏忽八六春節后,討論陀氏會故人。

    來春開封眾友聚,驅車唱歌去少林。

    只望深圳慶大典,渠料病倒周樂群。

    四年一晃駒過隙,休離退居感離分。

    西湖青山葬元愷樂群深圳飄游魂。

    噩耗傳來何所訴?病榻綠窗七字吟。

    君飄西洋我骨折,天涯海角杳無音。

    鴻雁影斷白云嘆,欲告消息空自呻。

    老友謝世益悲慟,長嘆人生如浮云。

    青春少年幾苦樂?轉眼皓眉腿生根。

    胸爐心炭有余熱,秉燭搦管抒丹忱。

    但愿將息能長壽,舊燕重逢夕陽昏。

    拙句殺青補詩簡,蛄蟀唧唧夜沉沉。

    1991625日)

     

    [ 蛇神、戰高溫:留春“文革”遭浩劫。  巴托19805月在杭州召開了“巴爾扎克、托爾斯泰學術會議”。陳元愷參與主持。  托高二書  《托爾斯泰作品研究》,雷成德、金留春、胡日佳等著,陜西人民出版社1984年出版。《高爾基創作研究》馬家駿等著,陜西人民出版社1989年出版。  屠氏: 198310月在廈門召開“屠格涅夫學術會議”。  小溫: 福建師范大學教授溫祖蔭。  樹森: 吉林大學教授李樹森主持19849月在松花湖畔召開“肖洛霍夫學術會議”。  陀氏: 19862月在上海召開“陀思妥耶夫斯基學術會議”  開封: 19875月在開封召開的“《當代蘇聯文學》初稿討論會”上,金留春等敦請周樂群來年在深圳主持“二十世紀歐美文學走向”的學術會議,周滿口答應。后因周病,此議未果。   慶大典: 1988年是北京師范大學蘇聯文學進修班結業與蘇聯文學研究班畢業三十周年,大家欲借深圳會議大慶。但周病倒,此事告罷。  陳元愷: 杭州大學教授、浙江省比較文學學會會長。 1990915日突然腦溢血逝世,享年56歲。  周樂群:湖南人,深圳教育學院(現屬深圳大學)教授,曾參加楊周翰等主編之《歐洲文學史》,又主持《外國文學研究》期刊工作多年。1991420日因長期患癌,逝世于深圳,享年58歲。

     

    1992年我出席教育部在臺州召開的師范院校外國文學教學大綱討論會,過上海自然去看望已經退休的金留春。時隔五年,她又憔悴了許多。1995年金留春的丈夫畫家翁逸之去世,她來信歷數了她的艱難與痛苦,我只好寫信安慰她。到2001年,我的老妻孫菊畦也去世了,她也是來信安慰我。2002年北師大百年校慶,我勸她回母校參加會議,她以心情和身體都欠佳而沒有赴京,我們失去了會面的機會。在我老妻去世5年之后,我女兒勸我再找個伴侶,而且給我介紹了一個人。這些事情和沒有談成,我都告訴金留春并征求她的意見。哈爾濱師范大學的江詠絮是黑龍江的離休老干部,她們每年秋冬都去珠海修養,那里的療養所,有不少空位子,于是江詠絮就讓我與金留春都去珠海,見見面,能促成二人伴伴老最好。留春寫信讓我去相會,我填了詞牌為《留春令》的寄她:

     

    奉留春令,夢魂飄見,月痕云水。影斷飛鴻寄人書,寫懷遠依春事。    

    隔望關山長不寐,對江南千里。昨夜雨疏又風吟,落黃葉屋檐淚。

    (乙酉孟冬)

     

    第二年(2007)春節,金留春飛往珠海,我因為痛風,元宵節才姍姍來遲。又相隔了14年,見到她非常削瘦,楚楚可憐。我們雖然是半個世紀的老同學,幾十年來的朋友,但現在要談婚姻,實在說不出口。倆人一起游覽了珠海名勝,邊走邊談,都在試探中說了各自的情況。這次相會,我看出我倆是兩類人:生活習性、性格脾氣,差距很大,于是,我提前不辭而別。回西安后,我在信中附了《珠海紀游》一詩:

     

    海上飄春聲,長安木心焦;隱痛風稍息,陡然飛九霄。

    艷陽云海闊,縹緲幻仙樂,云端仙姑魂,夢見貝亞德

    湘水停片刻,倏忽至嶺南,人海茫茫處,知己接航班。

    我宿海霞上,抬頭見碧海;漁女海中立,海珠何時采?

    伶仃洋灑雨,孤鴻瘦伶仃,亭亭仍玉立,倩影伴我行。

    辦卡購機票,合影漁女前,敬仰蘇兆征,問訊九洲灣。

    海濱夕陽里,碰肩敞心懷;白蓮洞花展,相攜尋站牌。

    游新圓明園,環島澳門船,拱北徒再返,退補二百元。

    灣仔選珠鏈,獅山仰烈士,微醺翠亨村,夜海星燈醉。

    石博園木路,景山酸蘿卜,無奈又傷感,園林長踱步。

    系扣神凄然,撫背慰心酸;橋盡野貍島,深情拋海淵。

    自摸三敲寶,洗衣電褥烤,三巾雖滌潔,咫尺天涯渺。

    今生兩周聚,總憶不相忘;勞燕東西飛,天涯各一方。

    梅落已春半,學生碗隨便;杜宇喚歸去,珠海春夢斷。

    公積金永別,又同參與商,耄耋將就火,生死兩茫茫。

    (2007年2月28日—3月13日)

    [注]貝亞德:《神曲》中人物。 “伶仃洋灑雨,孤鴻瘦伶仃”一句入三秦出版社郭鵬《鴻爪集》序中。  自摸三敲寶:打麻將中杠上花叫寶。  隨便:是飯館名。  公積金:其辦公處路邊公共汽車站是接送人處。為回憶而寫特殊名詞。

    大概,她不死心,春分過后不久,她76周歲生日那天,突然飛來西安,要和我徹底談談。我帶她游了大唐芙蓉園、植物園、香積寺等處。交談中,一個難題是:是在上海還是在西安安家。老同學譚紹凱就說你倆的問題是上海還是西安?還有南方人與北方人的生活習慣如何調協?我送走她后,填了一詞贈她:

     

    卜算子

    無奈送春歸,歡宴迎春到,夢去江南趕上春,相視同春笑。    香夢總留春,夏至春猶俏。暑氣難消夢留春,夜靜聞啼鳥。(丁亥仲夏)

     

    不久金留春寄來她寫的四首七絕:

     

    畏途唯見嶙峋石  力拙回天天不清 

    老去年華驚世異  無奈飛絮自飄零

     

    濁世湯湯霽復冰  晦幽難覓逝川晴 

    塵緣弦斷情難斷  山遠水長空嘯銘

     

    狂嫗不甘多舛命  故都遙望覓知音 

    顫悠殘燭芯猶熾  焚柱馨香和焰吟

     

    唏噓向隅索佳詞  垂暮吟詩學也遲 

    澌滅煙云應過眼  殘柯怎奈發新枝

     

    我看得出來:她對未來前景還是存有疑慮的,而且對自己一生的不幸十分感傷。她既然決定要找我作伴,那我就得擔其擔子。當即步韻和了四首:

     

    老樹紅花枝上發  云開霧散喜天清

    芙蓉含笑湖中綻  萬紫千紅不孤零

     

    夢底斜陽恁化冰  芙蓉園里喚新晴

    常思漁女海邊路  勿棄長安陋室銘

     

    東來紫氣映西秦  故都愚叟得仙音

    因緣千里長相守  燈下鬢磨喜共吟

     

    流年虛度已無詞  珠海相逢恨覺遲

    今為筑巢空費慮  何如雁塔樹頭枝

     

    我倆的這八首詩,后來刊登在山東出的《江北詩詞》2010年第1期上。老同學溫祖蔭是福建師范大學教授、詩詞專家,他得知我與金留春決定結合,于是也寫了《和畄春、家駿學友》

     

    朗日山川喜解冰,人生苦短多情。

    自貽伊戚拋天外,曠達逍遙享壽銘。

     

    神州異域覓新詞,攬勝尋芳莫稽遲。

    世事如棋觀自在,閑來庭院數花枝。

     

    2007年夏,老同學繆文華、李永莊約我與金留春到他們上海龍柏家中,給我們辦婚禮,在上海的沈陽師范大學教授、老同學謝挺飛夫婦,貴州大學胡日佳教授夫婦出席了我們的婚宴。謝挺飛送了厚禮,繆文華給拍了婚照,并且放大加上相框以贈。之后,我倆電話不斷。第二年,她寄來一首詩:

     

    遙看芙蓉岳川隔,苦恨半載春又夏。

    莫道參商難相逢,他日剪燭西窗下。

     

    對這首“無題”詩,我和之如下:

     

    非良駿兮一駑馬,騖跡奔馳撒四野。

    心花常紅親留春,山遙水遠金字寫。

     

    接著她又寄來《鵲橋仙》一詞:

     

    凝眸雁塔,凝神目眩,美瀑霓簾意暖。長橋浪涌海珠升,古都里、芙蓉夢看。  衾寢醒,衾馨尚在,聲冷還聞語斷。泥人一雙已重生,豈可再、塑回原面。

     

    我依韻也和了同詞牌:

     

    飛星傳恨,飛鴻傳書,心近豈憂路遠。兩情若是長久時,又何懼、山高水險。  月明珠海,月幽龍柏,圓缺陰晴難免。暮云收盡落霞飛,那真景、百花燦爛。

     

    次年,這兩闋詞都刊登在《陜西詩詞》2009年第1期上。

           我因為學校的課還沒得脫身,我們只好分隔兩地,先是電話不斷,后又不停的打QQ。回想在珠海的日子,于是寫下:

     

    寄情珠海

    滄桑閱盡珠升海,波遠空漾綠灣。

    鏡凈穹瑩寸心滌,飛虹一線貫貍山。

    2008326日)

     

    這首詩后來刊于《陜西詩詞》2009年第2期上。

    她收到《寄情珠海》后不到半個月,就來到西安。住了半年。這年國慶的時候,我滿七十九歲。在民間,老年男人做壽,過九不過十。七十九就是進入八十。吃完蛋糕后,我們倆共同吟一首絕句:

     

    八十初度

    七九生辰逢國壽,醇甘人旺日芳菲。

    休言八十春來晚,偏效羽鴻比翼飛。

    2008.10.1. 春祝駿壽,并同吟,)

     

    詩的最后一句是用我以前的句子:“更效鯤鵬展翅飛”。她說:太大氣了,八十歲了還逞什么能。要顯示倆人共吟特點,于是改為現在這個樣子。

    2009年,我患眼疾,住進古城醫院,清明那天在醫院床上哼了一首“商籟體”詩,出院后回到陜西師大女兒家中,用E-mail傳去上海,讓她讀讀:

     

    夢詩堪電傳

    兀突險乎成瞽叟,遷入古城念故人。

    平生二度空寂寥,病榻覓韻苦自吟。

    九一踝折釘骨透,秋聲飛筆懷故舊。

    戊子影象重斜睨,反寐寤詩才瘦。

    前番詩簡無寄處,此回夢詩堪電傳

    識君半紀徒蹉跎,終得比翼幾經年。

    龍柏海霞芙蓉園,聚少離多誠相思。

    話鈴繚繞海上曲,軟語輕輕賦清詞。

    谷雨時節迎春風,奈何清明病右睛。

    遙遙春風縷縷吹,早待偕同上翠峰。

    夢里詩成無需寄,千里一線電超駟。

    手機入耳綿綿情,燦爛云天即信至。

    我困病房君心惴,青鴣喚春夜墜薇。

    轉瞬和風拂清夏,海燕西飛喜于歸。

     

    到秋天,她最近一次來西安,不到一個月、也就是沒等我八十整壽的日子,就回了上海。我吟詩曰:

     

    無 題

    兩載匆匆春去也,長安細柳總依依。

    云天遙望朝霞遠,燭淚沾箋難賦詩。

    20091020日)

     

    當然,最好的辦法是,我移居上海。于是2010年初結束了學校的課程,把五千冊書贈送給了山區高校,我搬到滬上。缺少了千山萬水相隔的浪漫思念,有的是鍋碗瓢盆交響曲,倆人在一起三年,忙于各種雜事,就唱和不多了。金留春八九十年代與黃成來二人合譯了《茹科夫斯基詩選》、《屠格涅夫詩選》、果戈里的《欽差大臣》、萊蒙托夫的《兩兄弟》等等,獲得中國翻譯家協會頒發的“資深翻譯家”稱號。她集數十篇論文與數十首詩詞成《留春集》,我對之寫了《春風又綠江南岸》一文代為序言,由中國文聯出版社出版。近年,我們寫詩詞少了,當然不是一點也沒有,2010年春,杭州老同學繆文華給老同學謝挺飛夫婦、胡日佳夫婦拍照,讓我倆題詩,遂有:

     

    致謝挺飛夫婦

    遼水橋畔茉莉花,國權巷陌望金華。

    邵謝堂前昵雙燕,飛入尋常金馬家。

    致胡日佳夫婦

    胡陳百五金婚日,黔地飛來滬上棲。

    除夕庚寅望辛卯,同窗相聚笑朝霓。

     

    2011114,我倆也共吟《韶光》一詩:

     

    花開花謝忒無情,春日無多意怎平?

    剪燭西窗共揮筆,但懷舊話笑盈盈。

     

        現在留春改我的著作,我把她改的打在電腦上。這樣,吟詩的事就很少了。

    2012年盛暑

     

    說明:文前照片2012年春攝于上海辰山植物園。下頁照片是1983年廈門屠格涅夫會議集體照片中摘出來的

    《吉苑》70期三版 <wbr>世界文協和吉春文學院顧問馬家駿:兩個旅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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