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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主席團:生活的明鏡  藝術的清鑒——評《沒有寄出的信》 文/馬家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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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車爾尼雪夫斯基說:“文學是生活的教科書”,這話是符合實際的。尤其就現實主義的敘事文學來說,由于作品真實地描繪與概括了生活,揭示了生活中蘊含的真髓,它對讀者就特別有教益。愛情、家庭,同學習、工作一樣是生活的組成部分。究竟應該怎樣對待愛情、家庭問題上的歡樂與痛苦,究竟應該怎樣看待它們在整個生活中的位置?這常常成為一些青年

    人熱切探求甚至因而苦惱的問題。固然他們可以從長輩和思想修養書籍中獲得教導,但是,深刻而感人的指引,還常常是來自反映生活的文藝。讀優秀的文學作品,猶如在照一面生活的鏡子;從別人(男女主人公)的喜怒哀樂中,去認識生活、尋找自己在愛情與家庭問題上應走的正確道路,是有好處的。

    20世紀30年代的蘇聯小說《沒有奇出的信》,就是這樣一部對青年讀者十分有益的書。那個年代里,蘇聯青年在斯大林為首的聯共(布)領導下,正在從事著社會主義現代化的建設事業。他們所處的社會條件,和我們今天有類似之處;他們經歷的生活、勞動與斗爭,和我們今天正從事的社會活動與工作也不無一樣的地方;他們在愛情與家庭問題上有過的心靈歷

    程,我們今天也有些青年正在或將要經歷它。那么,認真讀一讀《沒有寄出的信》將會發人深思,引人仔細去探求個人在愛情與家庭問題上的道路。這部小說的啟發作用,應該說是可貴的。

        小說成功的塑造了主人公嘉麗亞可愛的形象,人們樹立了一個如何對待愛情與家庭生活的挫折的榜樣。嘉麗亞是一個韃靼牧羊人的女兒,生長在偏僻的小村子里。她經歷過艱辛的

    童年;青年時代,在社會主義制度下,進了喀山大學工人補習班。一個開始走向生活的少女,遇到的第一個難題就是戀愛。“野櫻花盛開了,夜鶯在歌唱,櫻桃飽含著汁水,變得更活了。我一切都有了:充沛的精力、青春、幸福。只是還沒有戀愛過,我期待著愛情。我還不懂愛情,但我需要溫存,我希望什么也不想,閉上眼睛接吻……”嘉麗亞這種心情是可以理解

    的。但生理上的成熟,并不等于生活知識上的成熟。正是因為她年輕,缺乏經驗,鑒別能力不強,所以她沒有選擇又聰明又嚴肅的韋里,而傾心于風流瀟灑的演員伊斯康德爾;這樣,她就走上了一條坎坷的人生道路,在愛情與家庭問題上飽嘗了苦酒。

        戀愛中的癡情人常常是主觀、執著而述茫的。因為他(她)只拔動了全部感情的琴弦,奏著自我陶醉的情歌,而缺乏開動理智的頭腦去冷靜思索自己置身其中的愛情究竟意味著什么?嘉麗亞就是如此。當女友法蒂法小心翼翼地提醒她:“嘉麗亞.你要小心呵。好好考慮考慮吧,他是那么喜歡你,但他是愛你么?”此時,女主人公嘉麗亞反而“奇怪”了。的確,  “喜歡”和“愛”是兩件事。嘉麗亞把演員伊斯康德爾“喜歡”她的唱歌、成功、青春,當做了男子對自己的“愛”。于是,女友的規勸她聽不進去,連她親眼看見伊期康德爾和另外的女人鬼混,也自我欺騙,以為是一時沖動。迷戀中的嘉麗亞竟然會相信愛人的謊言,原諒對方在愛情問題上的荒唐,這固然一方面表明她的心胸開闊,另一方面也說明她單純到了無知易信,可以輕易被人蒙蔽的地步。盡管,她在理想中認識到:真正的愛情是必須有基礎、有信任、相互忠實的,但她還是被伊斯康德爾洋溢著熱情的話所俘虜,不惜涉水去幽會。這樣,很自然,夏天剛結婚,到秋天就“愛情的綠葉里出現了黃色的葉片”。陷入家庭齟齬與糾葛之中。

        家庭日常生活中的現實瑣事,不同于戀愛階段中美妙向往的浪漫夢景。這里不再是夜鶯和玫瑰,它充斥著許多具體的家庭矛盾與瑣碎事務:不同志趣與愛好之間共同語言的減少,家庭生活與工作學習的矛盾,懷孕與生孩子,家務事,金錢問題……。一般說來,有這種種矛盾是正常的。只要夫妻雙方在良好基礎上建立的愛情關系是堅固的,那么,經過協商,調控,互諒互讓,相互體貼與幫助,矛盾是不難解決的。可是《沒有寄出的信》的女主人公披這一連中的矛盾困擾了。因為她的婚姻是欠慎重的,丈夫的道德品質與精神境界是低下的,她遭到冷淡、阻撓、控制、卑視以至遺棄,經歷了人生的極大捅苦。她自怨自艾過,心絞般地痛苦過,甚至想自殺。可是嘉麗亞這個婦女最突出的性格特點是她有高貴的自尊心,有抑制自我感情沖動的毅力,有清醒估計各方面情勢的理智。當然,也有當時優良的社會主義制度下人和入之間同志式的關系對她經濟上、精神上的支持與幫助。她爭取了人格上與生活上的自立,和過去的生活斷然訣別,走上人生的新途。

    普希金有半首詩這樣寫道:

     

    假如生活欺騙了你,

    不要悲傷,不要心急!

    陰郁的日子須要鎮靜。

    相信吧,那愉快的日子即將來臨。

     

        嘉麗亞這樣的形象有教育意義,其一就是在生活欺騙與遺棄中不倒下的精神對類似遭遇的青年們極富有啟發作用。就在我寫這篇評論文章的時候,一位遭到欺騙而痛苦欲絕的女青年,貪婪地用一夜工夫讀完《沒有寄出的信》的修改譯稿,她學嘉麗亞,振奮了起來,抹去了心靈上的傷痕,沿著新的道路去迎接美妙的人生未來。

    嘉麗亞這個人物身上最可貴的東西是:她不只是為了愛情才活著;她熱愛人民、熱愛生活。她用為人民服務、對新生活的追求來掩蓋過去的痛苦,取代個人狹隘的愛情。當了醫生的嘉麗亞,她熱愛生活,這種熱愛已不是小姑娘時代的對生活美景的耽于幻想,這時她的熱愛生活是投身到社會主義建設事業的洪流中去。“春天,滿樹開著白色的花朵,飄散著似蜜的香氣。山上的樹林沙沙作響。披著五月盛裝的白樺樹,雪白的樹皮閃閃發光.……每天有飛機轟轟隆隆地從村子上空飛過。火車經過時給我們帶來信件的消息。旅客們從車廂窗口親切地揮動著手帕。濕潤的田野上拖拉機軋軋作響……生活多么美好呵!”她在偏僻的小山村與群眾打成一片,認真工作,在平凡中作出貢獻:救下吃了鬧羊草的小孩,用人工吸呼法救活溺水小女孩格菲莎,使難產的姑娘瑪金奴免于死亡,用安慰療法和保守療法治愈疑心患胃癌的老大爺。她在為人民服務的成功中找到歡樂,在工作的成就中進而認識到個人的價值與地位。

    嘉麗亞身上值得學習的東西,不僅僅是她能克制愛情問題上的痛苦,而是她作為一個社會主義的白衣戰士還具有那種為集體操心的精神。她整頓醫療站、向官僚主義作斗爭,她到處奔走,百倍地工作、工作:

     

        一切都得親自去照看。弄得睡不穩覺,有時飯也吃不上,何況正逢收獲季節,此外還要給入伍的新戰士檢查體格,要籌備幼兒園。

        有時候,拖著疲憊的步子下班或是從其他農莊回到家里,孩子們歡天事喜地迎接我,跟我親熱,撒嬌。我的睡意都哪里去了?跟他們玩玩、散散心,然后就睡覺了。

        不過充分的睡眠是不會有的。你瞧,夜里敲門。有人病了。可是我不抱怨,工作是工作。我于是撇下甜蜜的夢,順著坑坑洼洼的小路,穿過漆黑的樹林到等醫生等得不耐煩的病人那兒去了。

     

        我摘下這段文字,是想樹起一面生活的鏡子,讓我們的讀者從中照見自己的影子,看我們自己在投身社會主義建設事業中時,比之嘉麗亞究竟高多少?差幾何?要知道嘉麗亞是一

    個由大城市喀山來到偏僻小山村的大學畢業生,是一個帶著兩個孩子,遭到丈夫遺棄的婦女。她挺身生活下去、堅強地在工作崗位上努力奮斗,這絲毫沒有對個人不幸命運加以轉移的意

    思,更沒有爭名圖利的打算。這是一種極純樸、極平凡的為人民、為祖國服務的精神。這種精神不但可以醫治舊的愛情創傷,而且使人在新生活中充滿歡樂。

    作者筆下的嘉麗亞不僅美麗、善良、可敬,而且是非常富有人情味、聰慧有趣的女性。她本來就不愿模仿那種“左”的可愛的“現代的新女性”。那種婦女以為“雄性化”就是革命:說粗話、抽煙、不管家務和孩子、束平胸脯、把一切人情味的東西都斥責為小市民的小資產階級感情。嘉麗亞與此相反,她從先進的婦女如馬克思夫人、列寧的母親和夫人、十二月黨人的妻子,以及許多女杰的傳記中吸取營養,從世界婦女解放的打事業中獲得力量。做妻子時,她無比體貼、溫柔;當母親,又視子女的成長為個人心血的結晶。這位喝過苦酒的單身女人,經過生活波折的考驗之后,她潔身自好,感情深沉,能正確對待自己與男性。因此,我們看到的后來成熟的嘉麗亞,她絕不為加里烏林卑劣的進攻所迷惑,斷然拒絕無恥之徒的擁抱。而嘉麗亞“移植”照片以及以后發生的一切,也說明她在對待愛情問題上的成熟。本來,杜撰出一個丈夫,不過是為了搪塞兒女。究竟用誰來冒充自己的丈夫,并非胸有成竹。然而她能依然保留了韋里的照片,從凝視舊照片中回憶起過去的生活與情思,一連串憐惜、慚愧、比較、沉思,使她在自己同韋里都姓莎菲烏林這件事上,自然產生“怪念頭”,便指著韋里的照片說“這就是你們的父親”。進而,也就自然搞了移植照片的把戲,搞了“爸爸寄來包裹”與回信的可笑事。從這里我們看到嘉麗亞的用心良苦和難言的內心狀況,可以體會到這位母親的心,寬厚與溫柔到了怎樣的程度。這才是有人情味的社會主義的婦女,盡管她的人情味也表現在對孩子撒謊上,但出發點是:寧可自我克制,也決不傷害孩子的黃金般的心靈。嘉麗亞同那種為了滿足情欲,隨便找一個哪怕是加里烏林式的粗暴漢子,給孩子強加上一個繼父的女公民,是多么不同啊。

        弄假成真,在生活中是常有的事;巧合與奇遇,也并不希罕。后來,嘉麗亞與韋里終于重逢了,結果,韋里真成了嘉麗亞孩子們的父親。這在生活中和在小說中都是自然的。因為,

    在韋里與嘉麗亞身上都保存著沒有表明過的純潔的初戀之情,雙方都關注著對方的行蹤。少年朋友再遇見都非怪事。現在的問題是究竟如何對待新萌芽的愛情。嘉麗亞得知韋里一直沒

    有結婚“感到很高興”,但她只要求韋里暫時在孩子們面前冒充丈夫,而不是去哭訴、后悔、求得憐憫與愛。因為,人格的獨立,對生活采取自尊自重態度,是經過生活磨煉的母性的內

    在精神成分。何況,她深知,愛情這件事是再也草率不得的。所以,這對假夫妻每晚在一起讀書、回憶少年時代生活,都小心翼翼探試著向愛情的峰巔移步。在他們分別的前夜,嘉麗亞接受韋里的求愛,將建立一個幸福美滿的家庭,找到人生道路上的感情歸宿。

        嘉麗亞早年的單純、幼稚是可愛的;她愛錯了人,是令人惋惜的;她婚姻與家庭生活的不幸,是讓人無限同情的;她堅決走向新生活,投身人民事業中去,這精神是使人敬佩的;她有美滿的結局,最大家欣慰的。作者就是在這樣抓住讀者的靈魂的藝術魅力中,塑造了嘉麗亞這個可貴的形象,把她的心靈與生活,化成讀者的借鑒。

        同嘉麗亞的形象相對立,作者批評了伊斯康德爾這種人。給讀者提供了一個反面教員,指出在愛情與家庭生活中,絕不能蹈伊斯康德爾的覆轍。

        伊斯康彼爾對待愛情問題,是不嚴肅的。這位演員,把實際生活的愛情,也當做舞臺上的扮演。他對羞答答的嘉麗亞會說出一大串甜蜜的臺詞,迷惑住少女的心。其實,許多次捧女方和表白內心的話,都是俗不可耐的。畢竟他是情場的老手,他的手腕比韋里多,他取得了勝利。然而這個表面上用愉快笑聲、灑脫舉止、高雅風度裝扮起來的演員,是一個輕簿、浮躁、墮落的登徒子。他一面在追求嘉麗亞,一面又同別的女人勾搭,同時還會用謊言掩蓋自己的穢行。這種一只腳踩兩條船的不道德行為,在婚后發展成為自私自利的占有欲。看來,好像走了兩個極端,其實是一個事情的兩面。凡是同時玩弄幾個婦女的人,也總是企圖把對方攫為自己的私有物。伊斯康德爾反對妻子學醫,不準妻子參加社會工作,連嘉麗亞記的家庭日記也不看一眼。事情超向前發展越糟。伊朗康德爾不僅自私,而且是一個不負責任的男人。他伯妻子生孩子增加他的負擔,怕家庭義務束縛了自己的手腳,對女兒,他絲毫沒有父親的愛,似乎連最起碼的人類常識也不要,只管情欲的發泄,不管后果的產生。這種人同蟲豸野獸又有什么不同呢?

        伊斯康德爾這種人,在生活中并沒有絕跡,追求異性時說得天花亂墜。追求到手后,要全面占有,把妻子當私有財產。而對于家庭負擔、子女的教養又全然不負責任。這種人難道不該在伊斯康德爾的丑惡靈魂里照見影子嗎?當然伊斯康德爾是小說中的人物,他滿足了情欲,就嫌妻子的一切,以至罵嘉麗亞是“母豬”,擺出民族歧視的架子譏笑韃靼婆娘不懂細

    膩的感情,最后以“藝術家要自由”為借口,遺棄妻子兒女,逃之天天。這種小說里的人物當然是集中了的、典型概括了的形象。然而,現實生活中,分散地表現在一些人身上,不是也常見到么!伊斯康德爾是一位反面教員,從他的行為,使人們學到“不能這樣做”,在愛情與家庭問題上,青年人應是有道德、不目私、能體諒、愛情純真而專一的。

        所以說,嘉麗亞從正面,伊斯康德爾從反面,給我們樹立了生活的鏡子。從主人公的悲歡離合、喜怒哀樂中,去認識愛情與家庭問題上的正確道路,這才是讀小說《沒有寄出的信》

    應注意的一個方面。

        《沒有寄出的信》是生活的明鏡,也是藝術的清鑒。讀者既應注意小說的教育意義與道德意義,也應注意小說的藝術成就與藝術價值。尤其是從事文藝寫作的同志,更應仔細研究一下,《沒有寄出的信》為什么那么感人?它的藝術魅力是如何達到的?借鑒學習小說的一些藝術技巧,對提高我們創作的藝術質量是會有好處的。

        可以看得出來,《沒有寄出的信》的作者不是輕易地構思這部小說的。他不是假設一位女主人公,單純談一下個人的愛情、歡樂與痛苦就算完事了的。通過一個女人的遭遇,作者盡可能廣泛地反映時代沸騰的生活。這不僅是勾畫出人物活動的環境或背景,更重要的是展示生活本身以顯現它的內在真理。小說的作者確是細致地研究了廣泛的生活,把生活中有意義的素材集中組織在作品中,構思成為一個完整的圖畫,使讀者置身于真實的生活之中。

        你看,作品中出現了那么多形形色色的人物,他們只是“活動布景”嗎?不,他們不單純是主人公的鋪墊與陪襯,他們本身是形象,有的性格還很突出。而作者在刻畫這些大量的

    次要人物時,顯得技巧純熟,寫得簡要而輕松,似乎是一筆就帶出一個人物來似的。但是把人寫活,卻是下了磨煉許久的工夫的。

        那位熱情、癡心、不承認真正愛情的麗莎,是多么大膽潑辣呵,她竟然坦率地說著要吻一下漂亮演員就徑直走向前去同陌生人聊天了。這同一群畏畏縮縮的姑娘形成對比,誰會輕易忘記這位勇敢的姑娘呢?可是作者在她身上究竟花了多少筆墨呢?連一頁也不到。用一個“寒暑表”的綽號,用一句坦率的話,用一個大大方方穿過大廳的勇敢動作以及后來朗誦的海涅的四行詩,麗莎的性格就活生生地立在了我們面前。

        那位沉穩、憨厚的小伙子韋里,作者把他寫得多感人呵。少年時代,初戀而膽怯的韋里,天真純潔。成年后的韋里,成為功勛教育家,但愛情依然那么真摯、深沉而高潔。他抑制住

    惡感而在喀山從伊斯康德爾那里打聽嘉麗亞的下落;當聽說嘉麗亞單身帶孩子在小山村,又高興又難過。韋里的出發點從來不是為了占有對方,而是要替別人分憂愁共苦難。與分別多年久盼的人相會,他又是那樣的真誠、尊重對方的意愿而不強加于人。作者寫這個人物,也沒有用多少筆墨。寫少年時代的韋里,只突出他那一雙烏黑的眼睛里懇切的目光,就浮現了一個形象。寫成年的韋里,先不讓人物出場,而是由報紙消息、護士的夸獎先作渲染;繼而寫韋里與嘉麗亞見面時的“滿面春風”,“大聲說”話,就勾畫出一個成熟了的、不再靦腆的誠懇的人。寫韋里求愛的語言,寫得坦率、誠懇,毫無造作扭捏之感,突現了韋里善良、會體貼、真誠的性格。

        那位色鬼加里烏林,作者把他寫得如此丑惡而滑稽,諷刺得真是入木三分。明明是個無恥的官僚主義者,卻心懷叵測地要女醫生坐他的汽車;明明是個淺薄可厭的色鬼,卻裝作談戀愛少年的“赤誠”。作者刻畫他的貓眼睛、肥胖面孔,突出他的多話、唱歌、獻花束、占卜菊瓣。外部的自作多情與內心骯臟形成滑稽的對比。最后作者用人物粗暴地擁抱婦女來揭露其企圖的卑劣,把這個人物寫得活靈活現。

       小說里的其他人物如阿克別爾叔叔、明尼莎奶奶.瑪金奴.古爾巴諾夫、卡德莉亞等等,也不全是概念,有的也被寫得栩栩如生。

        就是這樣一些人物、人物之間的關系,以及他們出現在女個人公命運中某個時間的作用,組成30年代蘇聯韃靼共和國的現實生活圖畫。

        作者的藝術概括力量,還在于它是一位非常有學問、有知識的小說家。小說家內在的力量,不是淺薄地講故事的人能夠具備的。不學無術的人,寫不出真正的小說,只能編講熱鬧的故事。聽了這樣故事,當時感到熱鬧,時過境遷就會忘得一干二凈。他不可能去藝術地概括各方面的歷史生活與現實生活,因為他不具備這方面的知識,因而也就無從去進行藝術概括。一位有豐富的、各方面修養的作家、有學問的文學家,他左右逢源、俯拾皆是,也敢于去接觸多方面的材料,并能對大量素材進行概括。《沒有寄出的信》的作者就是這樣,他寫牧羊人、演員、學生、工人、老太太、兒童、財主兒子、官僚主義者等各種人物;寫城市、鄉村、學校、演出、醫院、樹林等各種景象與生活:引用海涅詩、馬克思夫婦、扎里法之歌、十二月黨人妻子、護士給女友的信、孤兒控訴父母離異的信件、女杰傳記、革命烈士書信集、舒伯特的音樂等各種材料,組成五光十色、絢麗多采的生活花環。這是那種腹內空空如也的人所達不到的。也許在作者的生活知識與學識中還有更多的材料,但我們清楚地看到,這種材料的選擇、概括不是眩耀學識,而是自然地圍繞著女主人公的成長與命運這條主線,有機地串接起來的。一條金線串起一串珍珠,我們欣賞這串珍珠項鏈時,只感到它做為整體的圓潤、光澤、美。小說中這種把大量各種材料概括成藝術整體的能力,令人叫絕,這不是可以學習的嗎?

        小說采取了書信體的形式。這種形式帶給小說藝術上許多特點。突出的,當然是在第一人稱的“主觀鏡頭”面前,一切事物全染上了女主人公的感情色彩。隨著女主人公的喜怒哀

    樂,周圍世界各種景象就不是純客觀的平面地擺在讀者面前,而是經過女主人公感情的染缸泡制過的感人的東西。嘉麗亞沉醉于愛情的歡樂,則“雪片在月光下閃爍”,是美的;鏡子里自己“臉上泛著紅暈,眼睛在燃燒,粗粗的黑發辮拖在肩上”,也覺自己是美的。“百花盛開,情感洋溢的春天,花園的綠蔭里回蕩著音樂。紫丁香花開了,夜鶯在歌唱”。當嘉麗亞陷入家庭問題上的苦惱,則抱孩子趕到托兒所去,也是“又刮風,又下雪”,老天爺也在作對。嘉麗亞走向新生活,則小山村的一切都使人熱愛……。給圖景以感情色彩,其長處是吸引讀者用女主人公的眼光去看世界,受到更深的感染。

        第一人稱的書信體小說,最大的特點,還是對女主人公內心世界的直接解剖。這種形式的小說,長處不在描寫女主人公許多外部行動,而在于深入細致地展示人物的精神的與感情的隱秘。沒有對嘉麗亞這種婦女的靈魂深處的江海翻騰或微波蕩漾有過精細的研究與體驗,一個男性作者是寫不出這樣細膩的少女之心、棄婦之心和母性之心的。同時沒有心理剖析與心理描寫的藝術技巧與表現能力,也是寫不出嘉麗亞內心世界的底蘊的。可見,作者是二者兼長,并化為實際作品了。

        例如:作者優美地描寫了初戀少女的心情:“需要溫存……閉上眼睛接吻”;崇拜英雄、崇拜演員;愛情促進人的幸福感、才能、柔情與美,在愛情鼓舞寫歌子;第一次受到寵愛,嘉麗亞又想跑開又怕別人叫她走開.;第一次被吻后,照鏡子、“特拉—拉一特一拉—拉”地哼唱,在甜蜜遐想中下意識地畫圖案,千萬遍念愛人的名字,通夜睡不著覺,懷著焦急的心

    情徘徊期待……這種種心情與心情的表露是如此的真實、貼切、細膩。作者把廣大讀者,不論男女老少,都引進一個少女的獨具的內心世界里去,同她一起去向往、愛、幻想、欣喜。

        可以說整個小說是女主人公心靈的記錄,是直示內心精神的自白。這樣,通篇貫穿著對女主人公心理剖析的小說,自然充滿著一種抒惰性。許多的段落,不是描繪客觀世界,而是抒發內心世界的感受。在這些地方,我們不是在讀小說,而是在讀詩:

    嘉麗亞懷孕了,一個未來的母親是什么心情?嘉麗亞的心情就是一首詩:

     

        我永遠不會明白一個沒有孩子作為基礎的家庭,有什么樂趣。

        我希望,我多想生一個男孩,一個英雄。呵,世界上誰能把一個初次作母親的人的理想表達出來么?即怕只有一個人也好。

        我盡量猜想著孩子的未來。一會兒看見他當了英勇的統帥,一會兒又成了著名的工程師。

    有時我想象自己會生一個女孩.我贊美她的美麗的天賦。我夢見她將來成為了作家。她的將來應該是不乎凡的。

     

    這種抒情段紙完全可以加上《母親之歌》一類標題,作一首詩看。

    扎伊圖娜大嬸送來刊有韋里照片的報紙走了,嘉麗亞凝視著過去的老同學,沉思著、興奮著,聯想到用韋里舊照片移植成兒女們的“爸爸“這件事,她心海翻騰,起伏不平.作者如此直接剖示其思緒:

     

        我非常激動,又怕一切被揭穿,又為韋里榮獲勛章而高興。我早已習慣于想念他,一種真摯、友好的歡快情緒持續了好久好久。我回想起他來到我們工人補習班時,還是個靦腆的、幾乎沒有文化的小伙子。

    “我的祖國呵[”我想著。“是你使軟弱的變得堅強,不幸的交得幸福:被遺棄的,建立了功勛!”

     

    此情此景,不是詩意盎然的嗎?

        小說的抒情性,可以是插入作者的抒情描筆來構成。如果戈理在《死魂靈》中插入許多抒情議論,尤其最后關于“三駕馬車”的抒情篇章更是精彩。故而,果戈理把他的小說叫“長

    詩”。又如法捷耶夫的《青年近衛軍》其中關于友誼、愛情、祖國、人類未來,有許多抒情插筆,使這部反法西斯戰爭的英雄史詩增強了抒情詩。然而《沒有寄出的信》的抒情性,不是通過抒情插筆而是通過人物心理刻畫達到的。離開情節敘述的抒情插筆,再好也總有敘述與抒情兩張皮的感覺。抒情段落似乎是“觀點的特意說出”。那是客觀世界描繪停頓間,加上主觀抒情。而第一人稱的小說里敘述與抒情沒有兩部分相加感覺,在形式上它把主觀抒情與客觀描寫(從作者對主人公內心世界的描寫來說)溶合了起來。這種抒情性,會使人感到更自然,會在不知不覺中,潛入人物內心里去感受、體驗,從而震動。讀者的心弦,被這種抒情性撥動了,自已有時并不察覺。

        和這一點相聯系,小說中通過女主人公的觀感,對生活的意義去作抒情性評價時,它的一些論述與感慨,也就具有哲理概括的性質,道出了生活的真諦。小說中許多話說得非常深

    刻、非常精辟,摘錄下來,真可以當作座右銘來默誦。如:

     

    生活是多么美好,活著又多么令人激動、多么愉快、多么幸福——真是幸福呵。

     

    又如:

     

    真正的、誠摯的愛情是在勞動中,在雙方共同生活、工作過程中產生的。

     

    其他關于生活、音樂、母愛、愛情、家庭、婦女作用、單身女人的苦惱、世界婦女解放等等作者也都說得富有哲理性與抒情性。它們不但直接對讀者有啟發作用,更重要是將女主人公

    的性格變得像浮雕般可感可觸了。

        《沒有寄出的肩》用韃靼文發表,到現已57年了。中譯本第一次出版,距今30多個年頭。在世界、在中國、在作者的祖國,都發生了很大的變化。盡管形勢在變動著,冷靜看半個世紀以來的這部小小藝術品。我們不能不贊嘆它怎么竟然還有生命力,有道德思想教育的現實意義和藝術創作上的借鑒價值。這不能不歸結到一個作家從生活出發,以正確的觀點分析生活、用純熟的現實主義藝術技巧表現生活,該是多么的重要了。

     

    (此文與原小說同期發表于《綠原》[陜西](大型文學叢刊)

    1981年第1期。之后該小說出版單行本)

     

    《沒有寄出的信》[蘇聯]阿捷里·庫圖依著,蘇玲譯,陜西人民出版社,1983年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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